第29章 新玩伴

  愉快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每天清晨五点半，许月皎总会被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集合”声惊醒，她爬下床揉着眼睛趴在窗台上远远望着那些穿着草绿色军装的身影在薄雾里操练。
  在床上迷迷糊糊赖到七点后，郑语夏总会端来搪瓷杯，里面是温热的玉米糊糊，里面混着几粒红粉色的肉丁，谢鸣鹤踮着脚把搪瓷杯推到她面前：“姐姐，喝糊糊。”
  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叫小芳，比许月皎大两岁，已经开始上小学，父亲同样在军区工作，他们一家就住在前面的家属楼里。她很喜欢许月皎，每天钢琴班结束后都会来找她，谢鸣鹤总是跌跌撞撞地跟在她们身后。
  她们踩着阳光穿过大院，去营房后的桑葚林里摘果子吃。
  “我爸说这片林子还是当初他们刚来的时候种下的呢。”小芳拉着她，她拉着谢鸣鹤，三人步入林子。
  “这棵树的桑葚最好吃，你尝尝。”小芳在林子中间那几颗低矮的树前站定，从旁边搬过一块石头，踩上后踮脚从树枝上摘下一串桑葚递给许月皎，“你别看它们长得矮，但果子可甜了，整个大院只有我知道！现在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了，可别告诉别人，不然就没果子吃了！”
  谢鸣鹤个子比两个姐姐矮不少，爬不上石头急得直跳脚，许月皎便把他抱上去，看着他胖乎乎的小手揪下紫得发亮的桑葚，三人吃得满身都是紫色汁液，回去被家长狠狠批评了一顿。
  小芳拉着她，教她辨认出不同部队的营房：“那个红砖墙的是通讯连，喷着蓝漆门的是炊事班。”谢鸣鹤也跟着学舌，还煞有其事地举起玩具四处挥舞，逗得两个女孩哈哈大笑。
  有次他们躲在树荫下看坦克车轰隆隆地驶过，谢鸣鹤激动地小脸通红，正要起身时摔了个屁股墩，两人连忙把他抱起来，谢鸣鹤却咯咯地笑着，自己拍了拍身后的土道：“我不疼，爸爸说男子汉不怕疼！”
  还有一次他们曾偷听到士兵们在讨论对越自卫反击战，小芳攥着她的手，凑近她耳边道：“我爸爸就去了那里，他说军人就是要保家卫国！”
  平日里，小芳常常带着两个孩子在大院里玩耍。大院里同龄孩子不多，她鲜少能找到年龄相仿的玩伴。
  她们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二人看小芳把饼干渣撒在地上，认真地说：“小蚂蚁吃饱了，就能出去打仗了！”她皱了皱鼻子，“这样爸爸就能早点回来了。”
  *
  周末的军区礼堂成了孩子们的乐园，郑语夏找人买来了四张电影票，带着三个孩子一同去礼堂看电影。
  银幕上放映着这个年代的著名电影，女主角被诬陷后抬着担架在雨中行进的剧情引得观众们纷纷低头抹泪，许月皎正看得入神，突然察觉身侧有人在紧紧拉着她的衣袖，转头正好发现谢鸣鹤正睁大眼睛盯着屏幕，小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衣角。他年龄太小，很多剧情还看不懂，但这电影确实是个新鲜玩意，他仍看得津津有味。
  电影散场后，小芳抹了一把眼泪，又似想起什么一般拉着二人往礼堂角落走去。
  只见她神秘兮兮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递到两人面前：“这是我爸出发之前给我买的，可香了，我一直没舍得吃！”
  三小只蹲在角落里叽叽喳喳，饼干在月光下被掰成三块，谢鸣鹤拿到属于他的那块时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小仓鼠，饼干碎屑簌簌落在他的蓝布衫上。
  突然他猛地捂住腮帮子，眼睛瞪地溜圆，嘴角饼干碎屑中露出一丝血痕，察觉到嘴中散出的陌生的腥甜味，他茫然地要把手伸进嘴中。
  “鹤鹤先别动！”许月皎立马蹲下身阻止他的动作，随后发现男孩指缝间露出的半截即将脱落的小牙，而小芳看见谢鸣鹤手中剩下半截带血的饼干时直接被吓了一跳。
  “鸣鹤不会中毒了吧！”小芳想起刚刚看到的电影里出现的情景，差点嗷的一声哭了出来。
  “没有没有，只是牙掉了，”许月皎急忙稳住情绪濒临失控的小芳，随后转头看向呆愣着不敢动弹的谢鸣鹤，冷静道：“鹤鹤乖，来张嘴。”
  谢鸣鹤歪着头，听话地张大嘴，只见那颗乳牙卡在两排饼干渣里晃悠悠的，而他明明眼眶已经泛起泪花，却还在倔强地忍住泪水。
  许月皎将他颤颤巍巍的小牙取下，望着她手心带着血迹的半颗乳牙，谢鸣鹤眼睛泪汪汪，含糊不清地问道：“姐姐，是不是要变成没牙的老爷爷了？”
  饼干碎屑顺着他漏风的齿缝簌簌往下掉，他一边打嗝一边抽噎，无意识地咀嚼嘴中剩下的饼干，整个人像一只颤颤巍巍的落水小狗。
  许月皎憋住笑意，安慰道：“鹤鹤别担心，这个小牙只是暂时跟你分开了，以后还会长出更厉害的牙齿来的。”
  “原来是牙掉了！”小芳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坐到了地上，张开嘴指着自己的牙含糊说：“谢鸣鹤你看！我的这颗牙也掉了，现在已经长出来一点新的牙齿了！”
  谢鸣鹤被安慰道，三个孩子又开始蹲着研究牙齿。
  郑语夏提着马灯寻声赶来时，恰好看到三个孩子蹲在月光下。
  谢鸣鹤把乳牙郑重地用手帕包起来，又掏出没吃完的半块饼干放到包装袋中，塞到许月皎手中：“姐姐帮我拿着，吃了就能长出最厉害的牙齿！”
  夜风掠过晾衣绳上的军装，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远处传来的军号声和着谢鸣鹤一路含糊的哼唱，把这枚带着饼干香的乳牙，封存在1978年夏夜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