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大院

  谢家媳妇去接了个小姑娘，为这个乡下来的小姑娘，谢家父子还特意向上级提交了申请走快速通道！消息短短半天便传遍了大院。
  邻居们都知道谢家几个月前刚被平反，如今谢家父子得到重用，正是地位努力上升时期，对谢家的消息自然关注了一些。
  暮色漫过青灰色的砖墙时，许月皎与郑语夏母子刚刚迈下摇晃的公交车。
  许月皎感觉她应当是有点晕车。
  军区大院的铁门足有两人高，门楣上“提高警惕 保卫祖国”的红漆标语十分显眼，门口的哨兵们则像两棵白杨树站得笔直。
  “姐姐，别怕，我带你看看我家！”在郑语夏出示证明后，谢鸣鹤兴奋地拉住许月皎的手往大门里走。
  一进门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排碗口粗的梧桐树在路两侧排开，树影斑驳间露出前排红砖墙的家属楼，许多阳台上飘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
  铁门在她们身后“哐当”合上，许月皎被声响惊得一颤，郑语夏察觉她的表情，将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别怕，咱们回家。”
  大院内前排是几排低矮的家属楼，后排则由一排带院落的平房组成，谢家便居住在后排的小院里。
  公告栏里张贴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不过许月皎的视线被旁边黑板报吸引了眼球，黑板报明显还没写完，“向雷锋同志学习”的标题下画着戴锦帽的战士。
  一路上接受了无数人的视线，许月皎都面不改色地无视了，她被谢鸣鹤一路小跑带到谢家小院门口时，听到远处传来了“一二一”的口号声，郑语夏主动解释道：“是叔叔们在跑操，你谢叔叔就在那边。”
  郑语夏取出钥匙打开院门，将行李放到院中后转身看向两个孩子。
  “鸣鹤，等会儿再跟你皎皎姐姐玩，”她阻止了谢鸣鹤拉着许月皎往屋里跑的动作，从蓝布包中取出两张粉色的登记单，“皎皎，先跟夏姨去趟军务处。”
  许月皎乖巧地点了点头，跟随她的步伐走到了一座红色顶的两层小楼，谢鸣鹤鼓着脸气哼哼地跟在两人身后。
  谢家虽刚平反回来不久，但谢家目前正被重用，而且谢家媳妇更是刚考入京市大学的高材生，两口子生得又好看。大院人对他们家都眼熟了，那窗口后戴眼镜的管理员便主动朝郑语夏打了招呼。
  “郑同志，下午好。”他望了望她身后脸生的小姑娘，“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姑娘？”
  郑语夏点了点头，将手中粉色的登记单递了过去，许月皎看见纸上盖着红彤彤的“军务处”印章，管理员一一检查过便爽快地盖了章递还给郑语夏：“郑同志，小姑娘离开的时候记得再把登记单再交回来。”
  就这样，许月皎成了军区大院的临时住户。
  见程序走完，谢鸣鹤立马催促两人回家，他早就给姐姐准备了礼物，迫不及待地要给她看了。
  屋门“咔哒”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墨香和旧书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墙面上挂着许多字画，正对门的方桌上摆着个白瓷花瓶，旁边是一台带着天线的半导体收音机。
  里屋的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粗布床单，床头码着两床叠成豆腐块的被子，最上面那床角上还绣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那是谢展凌在比赛中获胜发放的奖励。
  “姐姐，这里是爸爸妈妈的房间，我的房间在最里面！”谢鸣鹤见许月皎盯着父母的被子瞧，继续拉着许月皎往里走，原来穿过里屋里面还有一个小房间，里面摆满了他为她准备的礼物，多是一些糖果。
  “皎皎，这个月你就跟鸣鹤住这个房间吧。”郑语夏从里屋往这个房间探头，随后还指了指谢鸣鹤房间的双层床，捂嘴笑道：“当初买床时鸣鹤非要买双层的，说要等着皎皎姐姐一起睡。”
  看着谢鸣鹤通红的小脸，许月皎眯着眼睛掐了掐他的小脸蛋。
  崽未免也太可爱了！
  “姐姐，尝尝这个！”谢鸣鹤从桌上的铁皮饼干盒里掏出块芝麻糖，包装纸是旧报纸改的，边角上还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字样。
  许月皎接过来咬了一口，糖渣掉在衣襟上，突然想起出发前一天妈妈塞给她的炒玉米饼，赶紧跑到屋外翻找她的帆布包查看。还好，用手绢裹着的饼子还算完整，只是沾了些饼碎渣在帆布上——那是妈妈临行前掰开的，说这样路上吃着方便。
  墙上的挂钟敲了八下，谢母已经归家，而谢家父子还没下班，郑语夏开始给两个孩子铺床，她从衣柜取出一床新被褥爬到上铺，又将凉席铺上：“这是我和你谢叔叔挑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鸣鹤早就在下铺呼呼大睡，他坐了两天的火车，一直没怎么休息好。
  月光从木格窗的玻璃缝里漏出来，在凉席上投下斑驳的树影。谢父谢母的房中传出收音机刺啦刺啦的声音，男播音员的声音混着蝉鸣，渐渐变得模糊。
  许月皎躺在上铺，望见窗户外夏姨在煤油灯下缝补军装的剪影，她的针脚在布料上上下翻飞，就像她先前在生产队补麻袋时的样子，只是这里的被子没有发霉的味道，反而带着淡淡的阳光味。
  忽然，窗外传来轻轻的叩窗声，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扒着窗户往屋里看，手里举着个玻璃罐：“郑阿姨，我妈让我给你送点白糖。”
  夏姨忙起身接过，许月皎从窗后往外看，她看见罐子里的白糖堆得尖尖的，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小女孩看到窗户的许月皎，眼睛弯成月牙：“你就是新来的小许妹妹吧？明天咱们一起去看营房后的桑葚树好不好？”
  许月皎点了点头，女孩冲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去，从她转身时羊角辫晃起的幅度便能发觉她心情很好。
  铁门在夜色中轻轻合上，夏姨把糖罐放到屋内的五斗橱上，瓷勺碰着罐壁发出清脆的“叮”响。
  许月皎重新爬到床上，闻着被褥散发的阳光味，听着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月光被树叶剪得稀碎。
  京市真好，我也要带父母来京市。许月皎做好了决定。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战士们夜跑的脚步声混着窗外蟋蟀、青蛙的鸣叫，织成了她在军区大院也是京市的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