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维护

  霓虹灯的光晕被远远抛在城市另一端，这片老城区里只有旧路灯投下的一地昏黄寂寥。
  随风飘荡的衣物刮过斑驳的墙体，紧闭窗帘掩去万家灯火。
  苑愿的目光，就落在这片沉沉夜色里。
  她恍然想起。
  在她还不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之前，在她家还没有一夜暴富、搬进富丽堂皇的大别墅之前。
  爸爸、妈妈，还有她。
  三个人，就是在这样的老楼里栖身。
  那时候她住的房间没有空调，冬夏就要去父母房里打地铺。住的地方厨房很小，就一个厕所，过路洗手总要排队……
  后来呢？
  夜风阵阵，她的记忆却好似隔了一层薄雾，抓不真切。
  视线落在置顶，却许久未传来新消息的聊天框上。
  里头的聊天记录仍停留在几天前。
  【愿】：我找到住的地方了，您放心。
  那边隔了很久也没有回复。
  从被赶出家门那天开始，她和母亲之前就隔了一道湍流。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流，渐渐吞噬掉所有勇气。
  她尚且不知如何面对母亲，母亲应当也是如此，不知如何面对她这个“鸠占鹊巢”二十年、让她的孩子在福利院受尽白眼的小偷。
  所以只能选择沉默。
  或许她也割舍不下，于是只能选择漠视。
  眼眶不知何时蓄了热泪，涩涩的、酸酸的，随风落在窗台上了。
  苑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这些都不重要，感情是最虚无的东西。
  赚到钱、活下去，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她关掉手机。
  是时候干活了。
  分析后台数据，回一下私信，再想想明天直播要聊些什么。
  新人主播嘛，不能懈怠。
  —
  浴室的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苑愿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滚落，砸在锁骨上，绽开水花。
  吹完头发，她往床上坐去，那张窄小的单人床里就发出无力的呻吟。
  苑愿伸手摸过枕边的工作机。
  屏幕亮起。
  番茄直播的后台消息正按发送时间排列着。
  最顶上是uui的消息。
  苑愿点进去。
  一连串消息砸进视线里。
  【和你道歉，审美差不是你的错】
  【没想到第一次直播就给你做起来了，开一个粉丝群吧，开播可以在群里通知】
  【人呢？】
  【你快理我啊】
  【理我】
  【对不起行了吧】
  【理我理我理我】
  【小狗打滚.gif】
  苑愿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过了会儿她的指尖在键盘上轻点。
  【cici果冻：谢谢uui宝宝，我等下就去建粉丝群哦，宝宝今天的建议我都会认真听取的】
  等了一会儿，一直没显示已读，估摸着uui是去忙了，苑愿就先退出了聊天框。
  往下看。
  一个极具辨识度的网络中二男头，正张扬跋扈地占据着显眼的位置。
  练。
  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数字3。
  苑愿屏住呼吸，点了进去。
  都是几个小时前的消息了，几个短小的句子看得人头大。
  苑愿看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空，迟迟落不下去。
  怎么回？
  谢谢他的礼物？
  刚刚认识，不适合用宝典里那些话术。
  但在这种质问下，一句轻飘飘的感谢又容易显得敷衍，甚至像挑衅。
  解释为什么没第一时间关注？
  要是坦白说是把卸妆当成了赚快钱的交易……这种理由说出去，只怕是会火上浇油吧。
  又或者说自己手忙脚乱忘了？
  练这种看起来就玩网很久的，哪会信这种鬼话。忘记关注了？别太好笑。
  她尝试措辞：【哥，谢谢你的礼物，刚才】
  删掉。
  又重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
  删掉。
  苑愿退出聊天框。
  还是先放一下吧，最后再来对付这个大boss。
  先处理简单的。
  她点开自己的关注列表，一个一个点进去发送感谢信息。
  向23位尊贵的车主致以感谢，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复制粘贴显得没诚意。
  苑愿就尽量让每条感谢都带上对方的ID，再配上不同的表情符号。
  在看到睡觉小猫头像配着一杯咖啡这个id时，苑愿一瞬间真觉得自己有点困了。
  她点开“一杯咖啡”的聊天框，把新的感谢词发出去。
  对方立刻显示正在输入中。
  苑愿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回复。
  【一杯咖啡：姐姐终于等到你了！！！】
  好多感叹号，好阳光，感觉要被刺瞎了。
  【cici果冻：咖啡宝宝晚上好呀】
  一杯咖啡好久没回，苑愿以为是自己的聊天话题太过尴尬，想着立马逃走。
  刚要退出聊天框，一条60s长的语音就弹了出来。
  苑愿点开语音条，一道可爱但语调奇怪的声音扩散开。
  【姐姐我太喜欢你啊，想要欺负你到哭，觉得你哭时候会非常漂亮。我不知道中文为什么用梨花带雨说美丽的人，看到姐姐就懂了。】
  一连串热情洋溢的文字，带着扑面而来的少年气和毫不掩饰的喜欢。
  嗯，语法好像也很奇怪。
  这条刚听完，很快又是一条。
  【我们这里白天】
  苑愿：不在国内？
  但比起时差，苑愿更在意的是一杯咖啡的年纪。
  无他，一杯咖啡的声音听起来太像未成年了。
  【cici果冻：宝宝，请问你满18岁了吗？】
  【姐姐，我今年14岁了】
  苑愿心里一凉，果然如此。
  【cici果冻：未成年不可以刷礼物，跑车的钱姐姐给你退回去，我们还是以学习为主哦】
  一杯咖啡发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苑愿回以摸摸。
  【一杯咖啡：我很有钱】
  一杯咖啡不依不饶。
  苑愿毫不退让。
  【cici果冻：不可以哦，未成年刷礼物姐姐会拉黑的。】
  【一杯咖啡：大哭.gif】
  【一杯咖啡：讨厌你.gif】
  从喜欢到讨厌，在这个互联网上就是一瞬间的事。
  苑愿换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很久没等到回复。
  下一个。
  ……
  待感谢名单清空，苑愿终于长舒一口气。
  她正要退出番茄直播，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一个人没感谢。
  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