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断缘

  长安街道上空悬着万盏莲花灯，如星河倒悬人间。得胜归来的玄奘身披锦襕袈裟，在夜风里翻涌成赤色云霞。
  白马驮着鎏金经匣踏过朱雀大街，沿街百姓抛洒的花瓣堆成花毯。猪八戒扛着钉耙横冲直撞，将人们递过来的果脯揣进怀里；沙僧稳稳挑着经担，扁担吱呀声混在喧闹里。
  孙悟空正逗着乱跑的小孩，火眼金睛却往她的方向瞪了一眼。
  随即那猴子咧嘴露出一抹笑，金箍棒随手一勾，将炸开的烟花引向她的方向。
  璀璨星火擦着白为霜的耳畔爆开，化作漫天闪烁的流萤。她回望时，孙悟空正朝百姓们扮着鬼脸，仿佛方才的对视只是错觉。
  “幼稚。”白为霜笑骂一句，吹口气将几个爬到高处的小孩送到了地面上，这才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天庭，而是拿着无念剪回到了无底洞，现在已经是时候斩断身上与异界的因果了。
  回到寒潭设下结界，白为霜银牙紧咬，眉心浮现暗金咒纹，截教秘典《九转玄黄诀》在掌心腾起幽蓝火焰，将她周身映成修罗之色。
  百年前在异世界，白嘉意和转世而来的韩以宁惨死的扬景，总在午夜化作猩红锁链，将她拖入无尽的悔恨深渊，甚至因此产生了心魔。
  身前的乾坤镜缓缓升起，因果红线如同活物般在她灵台缠绕，镜面同时映照出两个画面。
  异界原本的时间线里，白嘉意平淡安稳度过一生，转世后的人生更是璀璨夺目；
  被她插手的时间线中，带着病弱的灵魂在轮回里苦苦挣扎。镜中倒影突然渗出黑血，那是跨越世界线的业障在疯狂反噬。
  长河图轰然展开，银河倒灌而下，却被缠绕白为霜的因果红线染成暗红。
  她强撑着神识，在图上寻找到与白嘉意相连的命运丝线，这幅记载着天道轮回的至宝，此刻成了斩断因果的利刃。
  白为霜的指甲在图上划出深痕，无数细小的金色丝线迸裂开来，每条丝线都连着异世界某个命运节点。但她的元神也如遭雷击，嘴角溢出鲜血，眼前浮现出白嘉意躺在产房里涣散的瞳孔。
  心魔从记忆深处汹涌而出，白嘉意破碎的灵魂在她怀中消散，白为霜发出凄厉的长啸，截教功法与心魔在识海激烈碰撞，灵台都因这股波动震颤。
  识海深处，猩红雾气翻涌凝聚成人形。那心魔披着韩以宁的皮囊，嘴角却勾起扭曲的笑，眼瞳深处跳动着幽黑的火焰，每走一步，脚下便有黑色的雾气蔓延开来。
  “我说你当初怎么会只是将我压下，原来是打着斩断过往的主意。你当真以为凭几件法宝就能斩断异界因果？”心魔指尖缠绕着如同丝线般的因果线，随意一扯，白为霜觉元神刺痛。
  “知道这些丝线扎根多深吗？自你踏足异界那日起，天道法则便将你我命轮熔成了一团乱麻。”
  它忽然化作白为霜自己的模样，抚过她颤抖的脸颊，“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不过是垂死挣扎的蝼蚁，还妄图撼动天地法则？”
  白为霜握紧无念剪，指尖却在发抖。心魔见状愈发张狂，化作截教仙人的虚影，周身萦绕着玄奥符文。
  “截教以力证道，靠的是踏碎凌霄的锋芒，而非自毁元神的痴妄！你可知‘九转玄黄诀’为何要以精血为引？那是让你淬炼筋骨去抗衡天地，不是让你用来献祭因果！
  那些所谓的至宝，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旦强行斩断，反噬之力足以让你魂飞魄散，届时谁来护佑白嘉意的转世？”
  它声音忽柔忽厉，“乖乖留着这些因果吧，至少你还能偶尔窥见她安好的模样……”
  猩红雾气突然暴涨，心魔化作无数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七嘴八舌地嘶吼：“别犯傻！”“你根本做不到！”“留下来赎罪！”
  这些声音裹挟着记忆中的面容、因果反噬时的剧痛，如潮水般将白为霜淹没。
  “你以为用截教教义混淆视听就能动摇我？我既修截教功法，便也修截教弟子‘不服天，不畏死’的精神！”
  白为霜突然将无念剪转向自己心口，以本命精血为引，在截教秘法加持下强行撕裂因果锁链。
  猩红雾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在灵台疯狂翻涌，心魔幻化的千百张面孔同时扭曲变形，凄厉的嘶吼在识海中炸开：“我不会消散！你永远摆脱不了我！”然而白为霜周身腾起的玄黄之气如同一座巍峨山岳，将这些声浪尽数碾碎。
  无念剪迸发万丈清辉，所过之处，心魔凝聚的虚影寸寸崩解，在纯净的光芒中化作缕缕青烟。
  心魔最后一次化作白嘉意的模样，眼中却燃烧着怨毒的幽火，想要做最后的反扑。但白为霜目光坚定，抬手轻抚那张虚幻的面容，轻声道：“这一切，该结束了。”
  刹那间，心魔轰然炸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这些光点疯狂逃窜，却被长河图卷起尽数吞噬。
  剧痛中，她看见长河图内时空扭曲，乾坤镜映出最后的画面：异世界的天空裂开缝隙，所有与她相关的命运丝线寸寸崩解。当无念剪终于剪断最后一缕因果，白为霜力竭倒地。
  她望着手中破碎的法宝，嘴角却泛起释然的笑。那些背负百年的悔恨，终于随着因果斩断化作青烟。
  此刻一缕清风吹过她染血的鬓角，带着熟悉的灵力波动，这是来自异世界的告别，也是重获新生的见证。
  断缘非易事，斩念更诛心，但从此往后，她终于能以自由之身，在这世间中走出独属于自己的道途。
  白为霜凝视着乾坤镜里，异世界那抹熟悉又陌生的温柔身影。曾经孕育她神魂的母亲，此刻正弯腰轻嗅庭院里新开的山茶，笑靥一如记忆中初见的那个下午。
  “当年您用生命换我出世，如今我斩断所有因果，还您自由。从此山高水远，再无因果纠缠。
  您会如同那个世界每一个平凡又不平凡的姑娘一样，生活在和平且自由的国度，或许，我应该叫你一声。”
  白为霜看着镜中的白嘉意抬头似乎是看向了自己，她唇瓣开合，无声地吐出几个字，“妈妈，祝你永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