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困惑

  她盯着乾坤镜出神，镜中仿佛还有残影如走马灯般闪过，灵山的晨钟、异世界的下课铃、心魔消散时迸裂散发的猩红之色。
  她将破碎的长河图轻轻摊开，那些曾缠绕因果的丝线，此刻竟化作闪烁的星屑，在掌心凝成一粒微光。
  “如今斩断了因果，这是否也算是一种学有所成？”她对着虚空低语，声音里带着尘埃落定的感慨。
  忽然，天边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白羽仙禽振翅掠过，尾羽扫落的云絮间有红绸浮现，红绸顶端还人性化的端着一坛酒。
  白为霜眸光微亮，将法宝收入袖中，足尖轻点，身形化作流光追随鹤影而去。
  风在耳畔呼啸，看着前方自由飞翔的仙鹤，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或许在这时候喝一扬酒，也是个不错的庆祝？
  白为霜立于云端，望着下方海岸边上笑得自由且桀骜的银甲少年。
  那曾剔骨还父的痛、重塑肉身的劫，在他肆意的笑靥下碎成齑粉，这般不困于因果，不惑于伤痛，好似一团永远跃动的火焰，烧尽所有束缚，只留纯粹的炽热与张扬。
  “喝吗？”他朝她举起手中的酒坛。
  白为霜点头，从云端落下，哪吒笑着飞身接住她，“怎的一个人来了这里？可见哥哥在你这里一直是可有可无的。”
  白为霜紧紧抱住他的腰身，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没有说话。
  没有等来回答，哪吒低头看她，“怎么？难道还被我说中了不成？现在是连搭理都懒得搭理了？”
  “一瞧见哥哥，我便被勾了魂儿，只想抱着不撒手，这不搭理是从何说起，哥哥，你冤枉我。”白为霜用头轻轻撞着他身上的铠甲，耳饰碰撞间响起清脆的响声。
  “果真如此？那让本太子瞧瞧有多委屈？若是哭鼻子了，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哪吒笑嘻嘻地托起她的下巴，顺便将自己一身银甲换成衣摆绣满火焰纹的红色束腰长袍。
  “哥哥就会拿我寻我开心，你拿的这是什么酒，要是不好喝，我可是真的会哭鼻子，叫你怎么哄也哄不好的那种。”
  知道哪吒是看自己兴致不高，故意逗自己开心，白为霜也顺着他的话说。
  哪吒抱着她坐到一片礁石上，幻化出一个小石桌，晃着手中的酒坛，“尝尝，特意从百花仙子处讨来的千年百花酿，比你上次酿的桃花酿更甜。”
  看着哪吒干脆利落地拍开泥封，拿出酒杯给她倒了一杯，琥珀色酒液在杯中泛起细碎波光，白为霜鼻尖动了动，接起酒杯就一口干了。
  “当心呛着。”他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自己也仰头饮尽半盏，喉结滚动间，酒水顺着下颌滑进松垮的领口，洇湿了绣着火焰纹的衣襟。
  白为霜咂咂嘴，果然很好喝，“好香，再来一杯。”
  哪吒闻言又给她满上，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很快一坛酒就快见底了。
  潮水漫过两人交叠的影子，礁石缝隙里藏着的小螃蟹悄悄探出钳子，白为霜伸出食指便将它轻而易举地钓了上来，“小心我起锅烧油将你吃掉。”
  哪吒看嘴上说着要吃掉，却是钓了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指头大小的螃蟹，“怎么？你是准备抓住小的吸引大的前来救援，再一网打尽么？”
  “那哥哥要不要救救它们，你瞧，它们多可怜？”白为霜将一堆小螃蟹用石头关在一起，它们前赴后继地想要爬出去，却只是徒劳。
  “咔哒咔哒”的声音此起彼伏，眼见着最机灵的一只快要爬出去，却被白为霜一指头戳了回去。
  “那就看它们能不能让掌握它们生杀大权的的你，觉着有利用价值或是单纯的心有不忍了。”哪吒笑了笑，好似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白为霜推倒石块，给螃蟹留出了一条逃生通道，看着螃蟹张牙舞爪地四处逃散，转头问哪吒，“我放走了它们，可他们既没有利用价值，我也没有于心不忍？”
  哪吒斜倚在礁石上，看她困惑的眼神，“弱肉强食本是妖界铁律，君子论迹不论心，再者说，你如今虽是佛门天女，但也不必时刻苛求自己将‘慈悲’二字刻在脑门上。”
  哪吒听懂了她的意思，她天生没有怜惜弱小的心态，她生而为妖这样的心态才正常，只是后来不知经历了什么，表面一直在模仿不知从哪里得到的经验。
  他猜肯定不是在灵山，那就只有她曾经去过的那个异世界了，他还真有些好奇那是个什么世界，灵山出生长大的她，依旧是妖性未改的样子，但是异界的几十年生活，反而让她对世间法则有了新的认知。
  咸涩海风掠过耳畔，白为霜想起心魔消散前嘲讽的面容，想起白嘉意临死前的那句“乖乖”。
  “或许...慈悲不是学来的枷锁。”她轻声开口，看着重新爬动的螃蟹钻进石缝，“这世间的厮杀，若生来只有你死我活，又何必挣扎？我困惑的从来不是慈悲真假，而是为何妖就该困在既定的规则里。”
  哪吒猛地翻身坐起，眼底跃动的火焰比潮汐更汹涌，混天绫如赤色游龙缠住她手腕，“谁说妖该被规矩困住？我剔骨还父、重塑肉身，不也踩碎了世人眼中的‘孝道’！”
  他拽着白为霜起身，风火轮骤然燃起，瞬间冲上云霄，“慈悲也好，厮杀也罢，若真困在别人定下的框子里，才是辱没了这身妖骨！”
  脚下的海面翻涌如沸，哪吒抓起她的手，将火尖枪塞到她手里，从身后抱住她，“想慈悲便去慈悲，想厮杀便去厮杀！修行修行，不过是随心而动。你以为那些自诩正道的家伙，骨子里真信什么‘众生平等’？”
  他咧嘴大笑，握住白为霜拿着火尖枪的手用力划破云层，洒下漫天金光，“记住，不论你是妖是仙还是佛，那都是你自己！有困惑也没关系，那正是你自己在为你寻找属于你的修行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