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灵山

  她仰首望向天际流云，恍惚间，记忆里巍峨的灵山仿佛近在眼前。
  “当年佛祖慈悲，暗示我化身劫难，参与那西游大业，不过是为了让我在尘世历练，修得正果。如今八十一难已了，唐僧师徒取得真经，我这使命也算圆满。”
  她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这一路，我抓过唐僧，和孙悟空斗过法，被你抓住，又去异界走了一遭，倒也算得上一扬精彩的修行。”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这么多年了，虽然当初总想逃离灵山，但那里的晨钟暮鼓，偶尔也会在我脑海里回响。如今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亲口说一句：任务已毕，不负所托。”
  白为霜转头看向他，头上的白色毛毛装饰在阳光下愈发耀眼，“待我向佛祖交差，往后便再无枷锁，想去哪就去哪，尝尝人间的烟火，看看三界的风光。”
  说罢，她朝着哪吒摆摆手，毅然决然地朝着灵山方向奔去，身后扬起一阵轻盈的风。
  哪吒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久久没有回神，看她跃过云阶时，身上飘扬着的披帛泛着通透的银光，像是褪去了千年的尘埃。
  他突然想起前世初见时，她被困在妖洞深处的狼狈模样，周身萦绕着惶惑与不安，而今那抹远去的身影，与记忆里佛祖座下聆听佛法的小白鼠渐渐重叠。
  祥云托着白为霜轻盈落地，灵山脚下的清泉叮咚作响，水面倒映着她坚定的身影。
  沿着白玉石阶而上，千年不谢的曼陀罗铺满路旁，金铃在朱红廊檐下轻晃，风过时传来细碎梵音，与记忆深处的晨钟暮鼓重叠。
  行至半山腰，迎面撞见巡山的十八伽蓝。为首的神将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行了个佛礼，“久别重逢，幸甚幸甚！”
  白为霜躬身行礼，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柏子香，眼眶突然发烫，当初她仓皇出逃时，正是这些神将偷偷为她开了下山的门。
  穿过三重琉璃门，大雷音寺的鎏金穹顶刺破云层。阶前的九品莲花次第绽放，莲瓣上凝结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晕。
  当白玉阶尽头的莲台映入眼帘，白为霜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只见佛祖金身笼罩在万道祥光中，拈花的手势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弟子……弟子完成任务回来了。”
  大殿内梵音袅袅，众佛陀、菩萨的目光纷纷汇聚而来。弥勒佛摇着大蒲扇，咧开嘴笑道：“好个大胆的白鼠，当年逃得无影无踪，如今倒有胆量回来复命！”声音里虽有责备，眉眼间却满是欣慰。
  观音菩萨手持玉净瓶，柳枝轻点，洒下几滴甘霖，温柔道：“这一路辛苦了。”甘霖落在白为霜身上，带来一阵清爽，洗去了她一路奔波的尘埃。
  如来佛祖微微颔首，金色的光芒从莲台蔓延开来，笼罩住白为霜：“你以劫难历练心性，助得取经大业圆满，功过相抵。”
  佛祖的声音宛如洪钟，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慈悲与平和，“既已圆满，可有何所求？”
  白为霜抬起头，望着佛祖慈悲的面容，说出了一直以来的心愿：“弟子只求往后能自由自在，遍历三界，不再受任何束缚。昔日懵懂犯错，承蒙佛祖点化，如今大梦终醒，方知自由珍贵。”
  佛祖慈爱地点点头，轻挥衣袖，一道金光没入她体内，“三界六道，皆困于执念。你求‘自由’而不得其法，执于无拘无束，反成心障。
  然观汝本性纯善，虽曾误入歧途，却能迷途知返，于混沌中见清明，此乃与佛有缘。
  所谓‘自由’，非无羁之放纵，乃破妄念、脱轮回之真如。今赐汝“明心护法天女”之位，非为束汝形骸，实欲助汝超脱。
  守藏经宝阁，可阅万千佛法，悟众生因果；护持正道，能解世间迷障，渡有缘之人。待功德圆满，自可随心往来十方，此乃胜于形骸之大自在。
  望汝以明心见性为引，以护持正法为舟，他日证得无上菩提，方知今日赐封，实为赠汝自由之道。”
  话音落下，天花乱坠，异香萦室。
  白为霜只觉身上的枷锁尽数消散，一股从未有过的轻松感油然而生。
  佛祖垂眸，眉间绽出一缕金线，化作流光没入莲台。须臾，一柄半透明的玉剪悬浮而出，刃口流转着星河般的辉光，剪柄缠绕的银丝藤蔓上，竟开着未沾凡尘的曼珠沙华。
  “此乃‘无念剪’，可断有形因果。”佛祖声如沧海潮生，“然需谨记，执念越深，因果越重；若心无挂碍，何须执剪？”
  玉剪轻轻颤动，自动飞入白为霜怀中，她触碰到的瞬间，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在异界时和白嘉意、韩以宁相处日常，那些过往的因果竟在玉剪光芒中变得清晰可见。
  “弟子，明白了。”白为霜握紧玉剪，忽觉掌心温热，这把能斩断因果的神器，真正的解脱，不在剪断外物，而在放下心中执念。
  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时，眼角还挂着泪水，却已是满脸笑意。
  “去吧。”佛祖声如晨钟，却带着只有她能听懂的叹息，“三界虽大，莫忘本心。”
  她转身时，一滴温热的泪落在无念剪的银丝藤蔓上，指腹轻轻摩挲过刃面，上面刻着一幅微缩画面。
  金红晚霞浸染的藏经阁里，一只巴掌大的小白鼠正抱着灯芯打滚，细碎灯花从她身后扬起的绒毛边缘透出，而阁楼上方处，有一道温柔注视的虚影。
  画面里小白鼠忽然抬头，红宝石般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那无忧无虑的神态，竟与当年的自己分毫不差，那是她幼时玩闹的画面。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藏经阁那扬"意外"，那时偷吃香花宝烛的慌乱中，分明触到过一缕温和的灵力，托着她躲过佛陀的追赶。
  她心中感念，“当年的惩戒，后来的试炼，弟子很久之后才懂，那些皆是您为我铺就的路。从今往后定当潜心修行，以这自由之身，渡万千生灵，佛祖点化的生灵，绝不会辜负这份血脉之恩。”
  风起时，佛祖袈裟上的金线与她头饰上的绒毛同时轻颤，像极了血脉间隐秘的呼应。
  她朝着身后那双金色的眼睛笑着挥挥手，黄风怪也对着她笑着行了个佛礼，什么话都没说。
  转身离去时，回望这座承载着她过往的灵山，殿外的曼陀罗突然纷纷绽放、大雷音寺的钟声再次响起，仿佛在为她送行，也为她踏上崭新的自由之路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