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刺杀

  皇帝的话说得温和，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知道自己是皇帝。
  他知道就算娴皇贵妃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看在他这个皇帝的份上，也必须同意。
  娴皇贵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盈盈起身，屈膝一礼。
  “皇上说的是，是臣妾疏懒了。”
  苏明棠跟在娴皇贵妃的身后，走下高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那袭华美的宫装之下，正压抑着一股浓浓的不满与烦躁。
  那攥紧的拳头，泄露了她此刻真实的心情。
  君心似海，深不可测。
  皇帝那一句看似温和的“君臣和睦，后宫同心”，听在苏明棠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这哪里是劝慰，分明是敲打，是警告。
  警告娴皇贵妃，就算你娘家势大，就算你心有不甘，在这后宫里，也得乖乖听他这个皇帝的话。
  帝王与贵妃之间，并非传闻中那般情深意笃，反倒像是两头互相忌惮、彼此试探的猛兽。
  苏明棠垂下眼帘，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条船，她上对了。
  留沁作为娴皇贵妃最信任的心腹，自然是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
  而留芳和苏明棠，则被留在了营地里。
  高台之上的妃嫔们一走，此处瞬间便空旷冷清下来。
  留芳奉命看守着娴皇贵妃的软帐，神情冷漠，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苏明棠的目光，在猎场入口与御膳房之间，不动声色地转了一个来回。
  机会，来了。
  她对着留芳，微微屈膝一礼，声音柔顺。
  “留芳姐姐，娘娘跟着皇上散心，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奴婢想着，娘娘或许会口渴，想去御膳房备些娘娘爱吃的梅子酪和点心。”
  留芳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冷冷地“嗯”了一声。
  苏明棠转身，不疾不徐地朝着不远处的御膳房走去。
  袖中的指尖，轻轻捻过一个不起眼的纸包。
  那里面的粉末，是她来时在马车上，借着颠簸，从袖中藏着的“哑门草”根茎上悄悄磨下来的。
  哑门草，能让人失声。
  但它的根茎，却有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妙用”。
  无色无味，混入饮食，食之并无大碍，可一旦剧烈活动，气血上涌，便会引发心口绞痛，呼吸不畅，如同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心脏，凶险万分。
  御膳房里，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厨子们正忙着为晚上的庆功宴做准备。
  苏明棠仗着娴皇贵妃的名头，无人敢拦。
  她径直走到专门为皇子们准备膳食的区域。
  大皇子萧承德，性情暴烈，喜食荤腥。
  他的食盒，是最好认的。
  一个绘着赤金猛虎图案的紫檀木三层食盒，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苏明棠状似无意地走过去，借着一个转身取餐盘的动作，袖口微动，那细如尘埃的粉末，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那碗温热的鹿肉羹中。
  做完这一切，她的心跳没有半分加速。
  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衣角的灰尘。
  她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从容地走出御膳房，回到了软帐前。
  留芳依旧是那副冰山模样，看都未看她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突然！
  “出事了！！”
  “山里有逆贼！有埋伏！！”
  一声凄厉的嘶喊，划破了营地的平静！
  紧接着，几匹快马疯了似的从山林里冲了出来，马上的骑士个个带伤，满面惊惶！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护驾！快护驾！”
  “有刺客！保护皇上！”
  尖叫声，呼喝声，乱成一团。
  留芳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终于变了颜色。
  她和苏明棠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御帐的方向冲去！
  只见御帐周围，早已被金吾卫围得水泄不通。
  太医们提着药箱，一个个面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冲进帐中。
  而娴皇贵妃，就站在帐外不远处。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顶明黄色的帐篷，眼神冰冷，像是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剧。
  苏明棠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速扫视着从山林里撤回来的皇子和贵胄子弟们。
  二皇子、六皇子，还有其他几位皇子都在，个个面带惊恐，衣衫不整。
  皇后的侄子沈砚，正一脸凝重地指挥着禁军布防。
  几乎所有人都回来了。
  除了大皇子萧承德，武状元鸢如恩和三皇子萧承烨！
  苏明棠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人群中的一个身影。
  黎继开！
  他也在，他的手臂上缠着布条，渗着血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帐内一名太医匆匆跑了出来，对着众人高声道。
  “诸位殿下、大人不必惊慌！陛下龙体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无性命之忧！”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黎继开紧绷的身体也明显一松，他看了一眼御帐，竟转身便有离开的架势。
  苏明棠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拦在了他的面前。
  “黎公子！”
  黎继开见到苏明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当然认得她，这是萧承烨身边最得力的心腹。
  “明姑娘。”
  “我们殿下呢？”
  苏明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黎继开的面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当时情况紧急，皇上被刺客围攻，我和三殿下离得最近，便立刻上前救援。”
  “刺客太多了，个个都是死士。陛下不慎被流矢所伤，三殿下……三殿下他为了掩护陛下和我们先撤，和其余几人留下断后了。”
  苏明棠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断后？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他受伤了吗？”
  黎继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他艰难地，迟疑地，点了点头。
  轰！
  苏明棠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都冲上了头顶！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山林的方向冲去！
  “你疯了！”
  黎继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喝道。
  “陛下已经调遣了附近所有兵马进山搜捕！你现在一个人进去，没有士兵保护，就是去送死！”
  “送死？”
  苏明棠猛地回头，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烈火！
  “等到他们的援兵集结，再进山搜寻，天都黑了！”
  她的声音又冷又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殿下他，未必等得了！”
  黎继开被她眼中那股决绝的狠劲，震得心头一颤。
  他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宫女，再想想那个在万军丛中，将生路留给别人的皇子，胸中一股热血上涌。
  他咬了咬牙，松开手。
  “我带你去！”
  ……
  麒麟山深处。
  黎继开带着苏明棠，一路疾驰，终于赶到了厮杀最激烈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如同人间地狱。
  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刺客的尸体和金吾卫的尸体交错倒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连身下的战马，都发出了不安的嘶鸣，刨着蹄子，再也不肯往前走一步。
  两人只好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旁的树上。
  苏明棠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开始仔细查探。
  她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轻嗅。
  她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不对劲。”
  黎继开警惕地环顾四周，“怎么了？”
  “这里的血腥味，不止是人的。”
  苏明棠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的草丛。
  “还有……野兽的血味。”
  她循着那股奇异的气息，拨开半人高的草丛，朝前走了十几步。
  黎继开紧随其后。
  下一秒，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前方的林间空地上，赫然躺着七八具巨大的狼尸！
  这些狼的死状极为惨烈，有的被拦腰撕断，有的喉管被咬碎，有的天灵盖都被掀开了！
  黎继开上前查看，面色一变。
  这伤口不是刀剑所为，是另一种野兽干的。
  苏明棠的目光落在那狼尸狰狞的伤口上，大脑飞速运转。
  “麒麟山中，有能以一己之力，屠尽整个狼群的猛兽。”
  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那只猛兽，此刻恐怕也受了重伤，正在某个隐蔽的洞穴里舔舐伤口。”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殿下为了躲避刺客的追杀，说不定……也躲进了洞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