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狩猎

  马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块，沉甸甸地压着。
  娴皇贵妃的问题，更像是一道催命符，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答应，是万劫不复。
  不答应，是立刻就死。
  死寂之中，苏明棠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迎上娴皇贵妃那双探究的，带着凛冽杀意的凤眼，唇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划破了这凝滞的空气。
  “娘娘。”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车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奴婢能配出什么样的毒药，并不重要。”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慧黠的光。
  “重要的是，娘娘您……不喜欢谁了？”
  此言一出，车厢内原本已经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瞬间一松。
  就连留沁和留芳那两张冰冷的脸上，都闪过一丝错愕。
  她没有回答“能不能”，而是直接问“杀谁”。
  这一下，就从一个被审问的奴婢，变成了一个出谋划策的“谋士”。
  娴皇贵妃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厚的，近乎玩味的欣赏。
  她笑了。
  “好。”
  “好一个苏明棠。”
  她伸出戴着华美护甲的手，轻轻敲了敲小几。
  “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树影，声音变得悠远而冰冷。
  “皇后那个贱人，仗着自己是正宫，仗着有个能征善战的娘家，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了这么多年，本宫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还有大皇子……”
  她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年纪也不小了，却还是那副有勇无谋的蠢样，整日跟在皇后屁股后面，真以为那张龙椅是给他留的吗？”
  车厢内的温度，又一次降到了冰点。
  苏明棠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她知道，娴皇贵妃这是在给她交底，也是在给她下最后的通牒。
  她必须给出一个让对方满意的答案。
  “娘娘说的是。”
  苏明棠的声音柔顺而恭敬。
  “大皇子年轻气盛，行事冲动是常有的事。”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说什么秘密。
  “只可惜……这麒麟山，林深草密，野兽颇多。”
  “刀剑无眼，猛兽无情，围猎场上，一时失手，马匹受惊，从马上摔下来，或是被野兽所伤……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意外了。”
  “谁又能说得上什么呢？”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留沁和留芳眼睛一亮。
  杀人于无形，还能撇得干干净净！
  娴皇贵妃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绽放开来，明艳得如同盛开的罂粟，美丽，却带着剧毒。
  她满意地看着苏明棠，点了点头。
  “你很好。”
  ……
  半个时辰后，马车队终于抵达了麒麟山下的皇家围场。
  此处地势开阔，旌旗招展，金吾卫早已在此处清场戒备，搭起了巨大的明黄色御帐。
  众人下了车马，按照身份地位，依次入座。
  皇帝与皇后并肩坐在最高处的御座之上，俯瞰着整个围场。
  御座两侧，稍低一些的位置，便是柳贵妃与娴皇贵-妃。
  再往下，是其余的妃嫔。
  隔着一条宽阔的走道，对面则是诸位皇子、亲王世子，以及朝中重臣家中出类拔萃的子弟。
  整个布局，等级森严，尊卑分明，如同一张无形的权力大网。
  苏明棠安静地站在娴皇贵妃身后，如同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远远地朝皇后与娴皇贵妃那边瞧去。
  只见娴皇贵妃笑靥如花，正端着酒杯，似乎在向皇后敬酒，姿态亲昵得仿佛亲姐妹。
  而皇后，一身凤袍，端庄持重，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一副倨傲的样子，骨子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苏明-棠又将目光转向御座。
  皇帝正侧着头，与身旁的柳贵妃低声说笑着什么，逗得那美人花枝乱颤，娇嗔不已。
  果真如传言一般，这位柳贵妃，圣眷正浓，宠冠后宫。
  苏明棠收回目光，看向皇子们的坐席。
  大皇子萧承德，正和一名身材异常高大威猛的青年坐在一起，那人便是皇后的亲侄子，沈老将军的嫡孙，沈砚。
  沈砚常年跟随祖父在边关历练，一身的肃杀之气，与京中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截然不同。
  黎继开虽然也算骁勇，但与沈砚比起来，到底还是显得文弱了些。
  二皇子则是一如既往地跟在大皇子身后，像个不起眼的跟班。
  而另一边，备受瞩目的六皇子萧承恩身边，赫然坐着今年的新科武状元，鸢如恩。
  皇帝竟将武状元指给他做陪读，其圣心偏爱，已是昭然若揭。
  苏明棠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萧承烨身上。
  少年今日也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安静地坐在那里，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股旁人无法企及的清贵之气。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萧承烨抬起头，朝她这边看来，眼中瞬间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苏明棠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咚——咚——咚——”
  三声鼓响，狩猎正式开始！
  一声令下，年轻的皇子和世家子弟们，如同离弦之箭，催动骏马，呼啸着冲入了广阔的猎场。
  一时间，马蹄声、呼喝声、弓弦震动声，响彻山谷。
  猎场外的高台上，立刻有内侍高声报靶。
  “六皇子，射得锦鸡一只！”
  “六皇子，再得肥兔一对！”
  “大皇子，猎得赤狐一只！”
  刚一开始，六皇子那一组便遥遥领先，猎物数量飞速增长。
  大皇子紧随其后，也不甘示弱。
  萧承烨排在第三，不急不躁，稳扎稳打。
  看着年轻人们热情四溢，龙争虎斗的模样，御座上的皇帝也来了兴致，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都是我大夏的好儿郎！”
  他站起身，朗声道。
  “众爱妃，陪朕走走，也去沾沾这山林间的英武之气！”
  此言一出，妃嫔们纷纷起身应和。
  娴皇贵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对着身旁的留芳低声道。
  “去回禀皇上，就说本宫有些乏了，想在此处多歇息片刻。”
  皇帝的耳朵尖，竟听到了。
  他转过头，笑呵呵地看着娴皇贵妃。
  “爱妃，这可不行。”
  “你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总闷着像什么样子？还是要亲自走一趟，才能显得你我君臣和睦，后宫同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