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时代落幕

  京州市中心，一家名为“静心禅院”的顶级私人茶馆，今日早已提前闭门谢客。
  茶馆最深处，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名为“观云”的包厢内，古朴的紫檀木茶台旁，只坐着两个人。
  赵峰与钟正国。
  没有了秘书，没有了随从，更没有了省委会议室里那令人窒息的官威与对峙。
  此刻的他们，仿佛只是两个普通的忘年茶友，
  在静谧的夜色中，进行一扬无关权力的清谈。
  钟正国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没有了往日里那份省委书记的威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即将卸下所有重担的邻家老人，眉宇间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他亲自为赵峰，冲泡了一壶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
  那双曾经签发过无数红头文件、决定过无数人命运的手，此刻在摆弄茶具时，竟显得有几分生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微颤抖。
  沸水冲入紫砂壶，醇厚的茶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钟正国将第一道茶水缓缓淋在茶宠上，然后才为赵峰斟满了第一杯。
  “赵峰同志，”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输了。”
  他没有说“我们”，只说了“我”。
  赵峰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那琥珀色的茶汤，感受着那氤氲的热气。
  钟正国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复盘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交锋。从你空降汉东开始，到高明远的倒台，再到昨天的‘人民审判’……我发现，我输的，不是权谋，也不是背景。”
  他抬起头，那双在官扬浸淫了数十年、早已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睛。
  第一次，真正地、不带任何杂念地，正视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对手。
  “我输在，我还在用过去的眼光，看这个正在飞速变化的新时代。而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赞叹，
  “你，本身就代表着这个时代。”
  “你那个《人民的王牌》，还有绿藤市的棚户区改造计划……说实话，我一开始以为是胡闹，是空中楼阁，是为了博取眼球的政治作秀。”
  钟正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混杂着苦涩与佩服的笑容。
  “但现在我明白了。
  你走的，是一条我从未敢想，也永远走不了的路——你直接绕开了我们这些所谓的‘精英’，直接和最底层的人民，站到了一起。你把他们的梦想，当成你的事业；把他们的饭碗，当成你的责任。”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堂堂正正，沛然莫御根本无法阻挡。”
  他看着赵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仿佛包含了半生的疲惫与无奈。
  “我……输得心服口服。”
  赵峰静静地听着，他能从钟正国的话语里，听出那份属于一个时代枭雄落幕时的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更高维度力量彻底折服后的释然。
  “钟书记，您言重了。”
  赵峰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您只是，太累了。”
  “是啊……累了。”
  钟正国靠在椅背上，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眼神变得悠远起来。
  “我这一辈子，都在为仕途奔波，都在权衡，都在算计，都在想着如何往上走。我亏欠我的家人，太多太多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柔软，那是一个父亲，在卸下所有盔甲后，最真实的流露。
  “赵峰同志，我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转回头，看着赵峰，眼神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属于一个普通父亲的脆弱。
  “小艾这个孩子，你见过的。
  她心思单纯，从小被我保护得太好，就像温室里的花朵，根本不懂官扬和人心的险恶。”
  “我这次退下去之后，她母亲会跟她一起去京城生活。
  但侯亮平那个孩子……已经配不上她了。
  我也不希望小艾，再因为我的关系，卷入到任何政治的是非里。”
  钟正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是在给自己壮胆。
  “赵峰同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艰难的沙哑，“我……我只有一个请求。”
  “看在……看在你也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年轻人的份上，也看在我今天，愿意主动为你和立春同志让出这条路的份上。”
  他直视着赵峰的眼睛，一字一顿，用一种近乎托孤般的郑重语气，缓缓说道：
  “如果将来，小艾在京城遇到什么她自己解决不了的难处，或者……被人欺负了。”
  “希望你……能看在我这张老脸的面子上，帮衬她一把。”
  “我不要她大富大贵，也不求她有什么惊天的前程。”
  “我只求她，能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说完这番话，钟正国整个人的精神，仿佛都被抽干了。
  赵峰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从一个政治枭雄，变成一个卑微父亲的老人，心中那股因政治斗争而起的冰冷，也悄然融化了。
  他能感受到钟正国此刻话语里的真诚与无奈。
  他缓缓地站起身，亲自为钟正国，重新斟上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然后，他对着这位自己曾经最大的对手，给出了他最郑重的承诺。
  “钟书记，您放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钟小艾同志。”
  得到这个承诺，钟正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流下了一滴滚烫的泪水。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站起身，对着赵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不是因为权力不是因为畏惧，而是代表一个父亲最诚挚的感谢。
  当钟正国的车，消失在茶馆外的夜色中时，赵峰独自一人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他知道，一个属于钟正国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一个属于他赵峰的、更宏大、也更充满挑战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