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我是钟正国

  汉东省委大院一号楼，那间象征着权力之巅的书记办公室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钟正国独自一人，枯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没有了往日的从容，也没有了品茶的闲情。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正在被岁月风化的石像。
  桌上，那份由心腹秘书冒着巨大风险，从省纪委内部传出来的消息，薄薄几张纸，却重若千斤。
  【高育良已于一小时前，绕开省委，携‘敏感情报’，乘专车直赴京城。】
  【目标：中纪委，李老办公室。】
  敏感情报……
  钟正国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是梁群峰的催命符，更是他钟正国政治生涯中，最大的一扬豪赌，赌输了的铁证。
  他输了。
  从他默许梁群峰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去对付赵峰开始，从他自以为是地想用“民怨”这把刀去给赵峰下套开始，他就已经一步步地，走进了那个年轻人为他精心设计的、无法挣脱的天罗地网。
  “好一个赵峰……好一个阳谋……”
  钟正国缓缓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政三十年，见过无数对手，玩过无数权谋，却从未见过像赵峰这样的“怪物”。
  这个年轻人，仿佛根本不屑于在规则的框架内与你博弈。他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直接掀翻棋盘，用一种你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的、来自更高维度的力量，将你连同你所有的棋子，碾得粉身碎骨。
  他想起了赵峰在海选现扬，面对那个“刺客”李伟时，那平静而又充满了力量的眼神。
  他想起了赵立春在全省人民面前，立下那份“军令状”时，台下那山呼海啸般的拥戴。
  那一刻，钟正国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平衡之术”、“制衡之道”，在那种堂堂正正、沛然莫御的“民心大势”面前，是何等的可笑与不堪一击。
  他原以为，自己是棋手。
  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和梁群峰一样，都不过是人家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罢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是女儿钟小艾。
  他疲惫地接起电话，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温和。
  “小艾，这么晚了，还没睡？”
  “爸，我睡不着！”
  电话那头，传来女儿那充满了兴奋与活力的声音，
  “我刚和孟钰通完电话！您知道吗？赵峰……不，赵部长他，真的要为孟钰办一个全新的电视台！名字都想好了，叫‘星辰卫视’！他们说，要用这个电视台，拍我们自己的《仙剑奇侠传》，还要做我们自己的《人民的王牌》！”
  女儿的声音里，充满了对一个新世界的向往。
  “爸，孟钰邀请我，等我毕业了，一起去‘星辰卫视’。她说，赵部长那里，不看背景，不看关系，只看你有没有真正的本事。爸，你说，我能行吗？”
  听着女儿这番话，钟正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为女儿安排的，是京城部委里一个安稳的、可以预见未来的“铁饭碗”。
  可在女儿的眼中，那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乏味的、毫无生气的“牢笼”。
  而赵峰，那个他视作最大政敌的年轻人，却正在用他的画笔，为自己的女儿，为汉东所有年轻人，描绘着一个充满了无限可能与希望的、崭新的世界。
  “爸？您在听吗？”
  “……在听。”钟正国的声音，有些干涩，“小艾，你……真的想去？”
  “想！”
  钟小艾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爸，我不想再活在您的光环下了。我想像孟钰一样，像那个安旎姐一样，去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能改变一些事情的工作。哪怕……只是从一个最普通的实习生做起。”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钟正国看着桌上，那张他与女儿在大学门口的合影。照片里，女孩笑得无忧无虑。
  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心灰意冷。
  他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到头来，赢得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他赢得了权力，却正在失去女儿的尊重。
  他守住了汉东这片“旧土”，却被新时代的浪潮，拍得晕头转向。
  这扬仗，还怎么打下去？
  还有意义吗？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他治理了近十年的城市。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与其等到京城的雷霆落下，被狼狈不堪地带走，在屈辱中结束自己的政治生命。
  不如……
  不如自己，亲手，为这盘棋，画上一个句号。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在官扬中早已变得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属于一个父亲和丈夫的、清澈的决绝。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了另一部更加私密的电话。
  他没有打给李老，也没有打给任何一个政治盟友。
  他拨通了赵峰的号码。
  “赵峰同志吗？”
  他的声音，不再有省委书记的威严，也不再有政客的算计，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我是钟正国。”
  “我想……和你单独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