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愿赌服输

  钟正国其实有很多的感想，他回顾自己这一生，觉得波澜壮阔，觉得自己现在的年岁还是很年轻，想到了自己从京城来的时候那么波澜壮阔的心情，想到了自己曾经的畅享。
  最终他的思绪回归到了和赵峰一起来的飞机上。
  或许从那个飞机上做出的决定。就已经是无比错误的，乃至于往后的每一步都处处受限。
  要说后悔吗？那真是无尽的后悔。
  可时间不能倒回，岁月也不能重留。
  钟正国泯然一笑，最终只给自己总结出了四个字，愿赌服输。
  钟正国独自一人，枯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没有开顶灯，只留了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台灯，光线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浓重的、化不开的阴影里。
  他面前的紫砂茶壶，早已冰冷，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输了。
  从高育良带着那份“黑金账本”的复印件和他的电话录音，直飞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再无半分翻盘的可能。
  他缓缓地站起身，在这间他奋斗了半生、熟悉到每一个角落的办公室里，如同一个即将告别的幽灵，来回踱步。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书架上那一排排装帧精美的理论巨著。
  这些他曾经倒背如流的屠龙之术，在赵峰那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天马行空般的阳谋面前，竟显得如此的笨拙与可笑。
  他又走到墙边，看着那幅装裱在最显眼位置的、与京城几位老领导的合影。
  照片上，他笑得何等意气风发，仿佛整个汉东的未来，都尽在他股掌之间。
  可现在……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自以为是的井底之蛙，沾沾自喜于自己头顶那片四方的天空，却不知，井外，早已是另一片更广阔、也更残酷的、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星辰大海。
  “妖孽……真是个妖孽啊……”
  钟正国停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璀璨灯火，嘴里发出了梦呓般的、充满了无尽感慨的叹息。
  他复盘了与赵峰的每一次交锋。
  他想用“英雄”侯亮平这颗棋子去恶心赵峰，
  结果，却反过来被赵峰利用，成了他收服祁同伟这匹“千里马”的投名状。
  他想用绿藤市的“民怨”这把刀去刺向赵峰，结果，这把刀却被赵峰夺了过去，反手一挥，为赵立春雕刻出了一座光芒万丈的民心丰碑。
  他想用自己省委书记的权威，在常委会上给赵峰一个下马威，
  结果，却被对方那份关于“黑金账本”的“情况通报”，逼得当众表态进退失据。
  他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对方预先埋好的地雷上。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谋，在那个年轻人面前，都显得如此的透明和幼稚。
  那不是博弈。
  那是来自更高维度的、碾压式的降维打击。
  他感觉自己不是输给了一个人，而是输给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新时代。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女儿钟小艾。
  他疲惫地接起电话，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温和。
  “小艾，这么晚了，还没睡？”
  电话那头，传来女儿那充满了兴奋与活力的声音：
  “爸，我有时兴奋的睡不着，对明天的工作很向往。”
  女儿的声音里，充满了对一个新世界的向往。
  “星辰卫视补看关系，只看你有没有真正的本事。爸，你说，我能行吗？”
  听着女儿这番话，钟正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为女儿安排的，是京城部委里一个安稳的、可以预见未来的“铁饭碗”。
  可在女儿的眼中，
  那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乏味的、毫无生气的“牢笼”。
  而赵峰，那个他视作最大政敌的年轻人，却正在用他的画笔，为自己的女儿，为汉东所有年轻人，描绘着一个充满了无限可能与希望的、崭新的世界。
  “爸？您在听吗？”
  “……在听。”钟正国的声音，有些干涩，“小艾，你是个好孩子。”
  “去实现你的理想吧，爸爸不会再干涉你的。”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钟正国看着桌上，那张他与女儿在大学门口的合影。
  照片里，女孩笑得无忧无虑。
  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心灰意冷。
  他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到头来，赢得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他赢得了权力，却正在失去女儿的尊重。
  他守住了汉东这片“旧土”，却被新时代的浪潮，拍得晕头转向。
  这扬仗，还怎么打下去？
  还有意义吗？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他治理了近十年的城市。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与其等到京城的雷霆落下，被狼狈不堪地带走，在屈辱中结束自己的政治生命。
  不如……
  不如自己，亲手，为这盘棋，画上一个句号。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在官扬中早已变得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属于一个赌徒在输光所有筹码后，清澈的决绝。
  愿赌，就要服输。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了那部通往京城的、他曾经最信赖的盟友——沙瑞金的加密电话。
  电话接通，他没有寒暄，只是平静地，将自己准备申请病退的决定，告知了对方。
  “老钟！你疯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沙瑞金暴怒的声音，
  “你现在退了，汉东就成了赵峰的天下！我告诉你，我干爹已经准备让调查组……”
  “没用的。”
  钟正国平静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疲惫的劝诫。
  “瑞金，你不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年轻人……他不是人，他是个妖孽。他的手段，他的布局，他的阳谋……我们……我们和他，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放屁！”沙瑞金在那头暴怒道，
  “你被他吓破胆了？老钟，我告诉你，你现在必须给我顶住！”
  “瑞金，你还是不明白。”
  钟正国苦笑一声，
  “我们以为的‘民怨’，被他变成了他的功绩；我们以为的‘死局’，被他变成了他的舞台。我们所有的手段，在他面前，都像是三岁孩童的把戏。”
  “你等着！”
  沙瑞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失真，
  “我亲自下来一趟！我倒要看看，他赵峰是不是有三头六臂！你退了，省委书记的位置，也绝轮不到他的人！”
  听到这里，钟正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的光。
  他知道，他与沙瑞金，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再是盟友了。
  “就算你亲自来了，也没用。”
  钟正国用一种近乎预言的、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他最后的警告。
  “你挡不住的。”
  “这个年轻人的身后，是整个时代的浪潮。”
  在沙瑞金暴怒的挂断电话声中，钟正国缓缓地放下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