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鞠崇文的价值观

  从录事参军厅出来，鞠崇文的脚步愈发轻快。

  外头阳光刺眼，他不禁微微眯起眼睛，开玩笑道：

  “今日是个好光景，适合去城郊踏青啊。”

  林析走在他身侧，看着一瞬间仿佛衰老了十岁的鞠崇文，目光复杂。

  “天气确实不错。”

  他点头附和。

  可惜你去不了了……

  鞠崇文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暖意的微风，将腰背重新挺直，轻声自语：

  “某幼时好学，十五岁时便能将《论语》《礼记》倒背如流，二十三岁那年应河东解试中举，次年汴京省试得赐同进士出身，后授榆次县尉，三十岁迁平遥主簿，四十岁任汾州通判，四十二岁才来太原府做录事参军，如今算来已是第七个年头了，时间过得真快……”

  录事参军厅和司理院分别坐落于府衙两侧，一路上走过去，遇见不少官吏。

  见鞠崇文与林析并行，他们有人笑着上前谄媚行礼，也有人如避蛇蝎般远远躲开。

  对比格外鲜明。

  每有吏员行礼，鞠崇文皆笑着回礼。

  等到周围没有人了，他才问道：

  “林郎君可知这录事参军是个怎样的官位？”

  林析一愣，试探道：

  “总录文簿，勾检稽失？”

  “哈哈哈，言简意赅，孺子可教！”

  鞠崇文笑着点了点头，似是在回味，

  “说得对，这官儿不大，区区七品，可手却能伸到户曹的账，能管到州县的吏，是个位卑权重的好位置，某一无家族恩荫，二无贵人提携，靠自己能走到这一步，个中艰辛不足与外人道也……”

  他也不管林析有没有听，只是自顾自道：

  “坐上这位置以来，某苦心经营权势，私养豪强，勾结同僚，贿赂上级，不敢有一日懈怠，总想着能再往上爬一爬，为下一代打个好基础，让他们不至于如某这般无所依仗……如今却是可惜了……”

  面对这个对自己再无一丝威胁的半老头子，林析也来了几分兴趣，插嘴道：

  “鞠录参好不实诚，嘴上说着愧对我师父栽培，心中却毫无自省之意。”

  鞠崇文摇了摇头，不屑道：

  “自省？我唯一需要自省的，就是这两年日子太过平顺，以至于得意忘形，忘了谁才是太原城的天……至于其他的，老夫何错之有？”

  林析还没说话，身旁扶着他的小姑娘却少有的开了口：

  “你纵容鞠焕诬陷我姐姐，还强迫我姐姐认下莫须有的罪名，难道没错？还有还有，你们鞠家人四处放印子钱，搞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他们仗着你的关系横行霸道，你还敢说自己没有罪！”

  她义愤填膺说完，立马又缩回了林析身后。

  鞠崇文却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反而笑容更加灿烂，

  “林郎君，某问你个问题，你觉得，若是鞠焕没有暗害于你，某能否避过这次灾祸？”

  林析想了想，摇头，

  “不能。”

  “对咯！”

  鞠崇文眼神一亮，看向林析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

  “所以说啊，诬陷也好、勾连也罢，甚至蓄养私兵又算得了什么？某唯一错的，就是没有死死抱住文相公的腿，没有看清这最本质的东西……”

  “所以某不恨你，也不怪那不成器的侄子，有时，某甚至觉得，是某害了他……”

  林析闻言默然，心里对这位即将落马的太原高官又有了一些新的看法。

  不论他道德是否低劣，至少活得足够通透。

  前面便是司理院，鞠崇文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说到放印子钱……小娘子，这才哪到哪啊？你的眼界啊，太浅……”

  她笑着扫了一眼苏涵涵，

  “自从坐上这个位置以来，七年光景，某贪墨的银钱大小合计九万三千一百二十一贯三百文，说句国贼，也算恰如其分，但你觉得，这个数字很多吗？”

  “一点不多，不谈别人，单说你，听闻刘家为了把刘仁贵从这件事里面摘出去，给了你五万贯钱……这钱哪来的？难不成是靠他刘家人自己挣的？还有你师父，世人只知文相公清正廉洁之名，未尝闻介休文氏的祖田，都快把平遥给包揽进去了，这些土地莫非都是别人心甘情愿送上来的？哈哈哈……”

  他笑了一阵，目光忽然落到了司理院门外的戒石碑上，便缓步走过去，伸手抚摸着那碑上的字，默念出声：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读完连连摇头，满眼鄙夷，

  “这话，前半句是真的，至于后半句……就是个屁……林郎君，你觉得呢？”

  林析叹了口气，

  “嗯……正解。”

  鞠崇文似是没想到林析会答的这么干脆，愣了半晌，忽然大笑出声：

  “哈哈哈！好一个正解……好好好，鞠焕那小子栽在你手里，真是半点不冤枉！”

  “既然是同道中人，某也给你个忠告，天下财货自有定数，唯有权者居之，谁能攥得住权柄、踩得下异己，谁就该多占多拿，但要眼睛却要擦亮咯，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

  林析笑了笑，也不反驳，

  “小子受教了。”

  鞠崇文再次抬头看了看天，整了整衣衫，

  “你且自行去监牢探望，老夫会为你铺平道路，等办完了事情，记得再回来一趟。”

  说完重重吐出一口气，大步踏过司理院门槛。

  看着他决然的身影，林析心中也是颇为感慨。

  这样一个价值观完全崩坏，扭曲到自成体系的人，竟然能够为了家族延续，自愿伏法……

  作为一个现代人，林析理解不了……

  “你以后当官了，能不能不要和他一样啊？”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弱弱的声音。

  林析回过头，见苏涵涵正捏着衣角看他，目光柔柔怯怯的。

  他不禁笑道：

  “我当什么官？我就是个做生意的。”

  苏涵涵小嘴一撅，鄙视道：

  “你当我傻吗……文相公都收你做徒弟了……”

  林析忽然起了捉弄之意，摸了摸下巴，认真道：

  “不当贪官也不是不行，但我总得挣钱啊……要不这样，我把你给我写的那张借条，换成印子钱，每个月翻一番，你还不完，就让你儿子还，再不行就让你孙子还，这样我就不用当贪官了，多少也有得挣……”

  “啊？”

  苏涵涵双眼都快瞪圆了，

  “你……你你……”

  她还没想好怎么形容林析这种无耻的行为，对方却已经转身走了，

  “少说废话，先去看看你姐还活着没……”

  “你你……你等等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