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他在时间尽头低语

  那片曾埋葬了神明的星海，此刻静谧得像一滴凝固在时间琥珀里的眼泪。
  “黑盾”旗舰的舰桥内，冰冷的金属折射着舷窗外永恒的孤寂。
  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淡淡的血腥味和臭氧气息。
  简姮靠在顾明渊的怀里。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心跳。
  沉稳，有力，像一颗在宇宙荒原中为她独自燃烧的恒星。
  那不再是一串需要分析的生物节律数据。
  而是名为“安心”的，最原始的温度。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顾明渊那只异色的、苍蓝的眼瞳。
  那里曾是宇宙星海的冰冷倒影，是绝对逻辑的无情深渊。
  但此刻，那片苍蓝的尽头，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疼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初生的沙哑与温柔。
  这是她回归为人后，第一次，主动的、不为任何目的的“关心”。
  顾明渊的身躯微不可查地一僵。
  随即，他反手将她冰冷的手掌握住，用自己那只温暖的、属于“希望之种”的金色眼瞳，深深地凝视着她。
  他没有回答。
  只是将她的手，缓缓牵引至自己的唇边，印下一个滚烫的、近乎虔诚的吻。
  这个吻，比任何语言都更能回答她的问题。
  一旁的医疗舱内，蒋闻律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陷入了深度沉睡。
  简姮用自己刚刚诞生的“人性”，强行扭转了宇宙的“法则”，将他从熵增的同化中，野蛮地拽了回来。
  代价是她此刻的极度虚弱。
  也正是这份虚弱，让她前所未有地，像一个“人”。
  “我们……回家。”顾明渊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将简姮拥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她那刚刚解冻的灵魂。
  家。
  一个多么遥远，又多么温暖的词。
  简姮闭上眼，将脸颊轻轻贴在他那坚实的、带着滚烫心跳的胸膛上，第一次，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一片名为“依赖”的、温暖的海洋。
  就在此时。
  一种无法被任何仪器探测到的、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声音”，悄无声息地，在旗舰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
  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概念”层面的，低语。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一名正在监控能量读数的年轻士兵。
  他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凝固了。
  随即，他缓缓地，用一种梦游般的、无比僵硬的动作，抬起了自己的手。
  用指甲，开始一下、一下地，刮擦着面前那块坚不可摧的战术屏幕。
  刺啦——
  刺啦——
  那声音，像用钝刀子在刮擦人的灵魂，尖锐，而诡异。
  “你在做什么！”一旁的士官长厉声喝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年轻士兵缓缓转过头。
  他的双眼，一片空洞，瞳孔的最深处，却倒映着一片无法被理解的、疯狂旋转的彩色旋涡。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诡异到极致的、不属于人类的笑容。
  用一种混合了无数个陌生声音的、重叠在一起的声线，梦呓般地，低语着：
  “颜色……真好看……”
  “你……不想尝尝吗？”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向了自己的手臂！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纯白的军服。
  舰桥内，瞬间大乱！
  “控制住他！”
  “精神污染！是最高等级的精神污染！”
  “快！启动‘心智壁垒’！”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船员，开始出现类似的、无法被理解的诡异行为。
  有的，开始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跳起一支优雅而怪诞的华尔兹。
  有的，则开始用自己的鲜血，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描绘着一幅幅充满了疯狂几何学与亵渎意味的涂鸦。
  他们没有攻击同伴，没有破坏设备。
  他们只是在用一种无比虔诚的、近乎于行为艺术的方式，将“疯狂”本身，具象化。
  这比任何血腥的战斗，都更令人头皮发麻。
  因为，它在告诉你一个最恐怖的事实——
  你的心智，你的认知，你的现实，是可以被轻易“改写”的。
  “是‘虚空低语’。”
  简姮的声音，冰冷，却又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恐惧而引发的剧烈颤抖。
  她从顾明渊的怀里站直身体。
  她“看”到了。
  在她的神性视角下，那些船员的灵魂之上，都附着着一缕缕肉眼无法看见的、如同黑色墨汁般的、不断蠕动的“信息触须”。
  这些触须，正在贪婪地，吸食着他们灵魂中最宝贵的东西——
  不是生命力。
  不是能量。
  而是他们对“爱”、“恨”、“恐惧”、“喜悦”这些情感的“定义”。
  它在吞噬“意义”本身！
  顾明渊那只冰冷的、代表着绝对逻辑的蓝色眼瞳，瞬间闪烁起剧烈的、代表着最高威胁的警报红光！
  他体内的“监护者”权限被瞬间激活！
  一股足以冻结思维的、绝对理性的苍蓝之光，如涟漪般轰然扩散！
  “逻辑净化。”
  他冰冷地，吐出四个字。
  被蓝光扫过的船员，身体瞬间僵直，眼中的疯狂旋涡被强行抹除，恢复了一丝清明。
  但代价是，他们的眼神，变得和之前的简姮一样——
  空洞，麻木，失去了所有情感的色彩。
  他们变回了完美的“机器”。
  “没用的。”简姮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
  “你只是在用一种‘无’，去对抗另一种‘无’。”
  “它会回来的。”
  话音未落。
  那名最先发疯的年轻士兵，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瞳中，再次，缓缓浮现出那片疯狂的彩色旋涡。
  这一次，他不再是低语。
  而是用一种充满了无尽诱惑的、仿佛能勾起你灵魂最深处欲望的声线，看向简姮，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的爱……闻起来……真香啊。”
  轰——！！！
  顾明渊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
  滔天的、足以将星辰都焚为灰烬的怒火，从他那只金色的眼瞳中轰然爆发！
  他无法容忍！
  他无法容忍任何存在，用如此亵渎的、贪婪的目光，去觊觎他那份视若神明的珍宝！
  “你——找——死——！！！”
  他正欲用最野蛮、最不计后果的力量，将这片被污染的空间彻底净化，一只冰冷的手，却死死拉住了他。
  是简姮。
  她看着那个年轻的士兵，或者说，看着那个通过士兵的嘴，在对她发出“进食邀请”的，未知的恐怖存在。
  她缓缓地，走上前。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名士兵的脸颊。
  然后，她笑了。
  那是她回归为人后，第一次，露出如此灿烂、如此明媚，却又……如此悲伤的笑容。
  她看着那双疯狂的、不属于人类的眼睛，用一种无比温柔的、仿佛在对自己最心爱的恋人低语的语气，轻声说：
  “是吗？”
  “那你要不要……再靠近一点，好好品尝一下？”
  “我的心痛，可是比爱，更美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