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神明之泪

  旗舰“黑盾”的舰桥上，死寂无声。
  宇宙真空的冰冷，仿佛穿透了数层坚不可摧的合金装甲，渗入每一个人的骨髓。
  简姮静静地站着，第一次，用一具属于“人”的、拥有感官的躯体，去直面那些冰冷的现实。
  主屏幕上，滚动着一排排鲜红的名字。
  那是“守夜人”的牺牲名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个鲜活的、为了守护她而燃尽的灵魂。
  在她身侧的另一块屏幕上，是舅舅蒋闻律的生命体征监控图，那条心率线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她的大脑，那台名为“织命者”的生物超级计算机，依旧在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冷静地分析着战损比，计算着最优的急救方案，甚至在模拟着蒋闻律身体细胞的崩溃速度。
  理智告诉她，这是“必要的牺牲”。
  然而，一种名为“愧疚”与“心痛”的，沉重到足以压垮一颗星球的重量，却如决堤的宇宙海啸，在她那片刚刚解冻的、荒芜一片的意识之海中，悍然引爆！
  她的灵魂，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那双曾俯瞰众生、倒映星辰生灭的清冷杏眸，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身后的顾明渊，感受到了她身体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用自己那高大的身躯和滚烫的体温，为她筑起一道无声的、坚实的墙。
  “报告！”
  医疗官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带着一种被科学彻底击败的、极致的绝望。
  “蒋闻律先生的伤势……并非物理层面！是因强行启动‘暗影帷幕’，对抗宇宙级规则，导致的‘法则反噬’！”
  “他的灵魂，正在被宇宙的熵增……同化。任何医疗手段，都已无效。”
  那是一个凡人，妄图窥视神明后，被神明降下的，最公平，也最残忍的惩罚。
  舰桥内，所有人都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这是医学的无力，更是低维生命在面对高维法则时，那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无力感。
  在众人绝望的目光中，简姮动了。
  她缓缓走向那冰冷的医疗舱，脚步平静，眼神却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的、神明般的决绝。
  她没有动用任何毁灭性的力量。
  她只是将那只冰冷的、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冰冷的医疗舱体上。
  然后，调用了“织命者”的权限。
  她的眼前，不再是冰冷的仪器和垂危的亲人，而是亿万条流动的、金色的数据瀑布。
  但这一次，不同了。
  在那些纯粹的、代表着绝对理性的金色代码之中，竟不受控制地，掺杂进了一丝微弱的、滚烫的、属于人类情感的绯红。
  她的大脑，第一次，主动放弃了冰冷的计算。
  而是将刚刚“感受”到的那份“愧疚”与“心痛”，编码成了一段全新的、不合逻辑的、甚至堪称“BUG”的——
  情感指令。
  她以“我亏欠他”这份滚烫的情感为“锚点”，开始“重写”蒋闻律身体周围那片正在崩塌的物理规则。
  她不是在治疗。
  而是在用自己刚刚诞生的、脆弱不堪的人性，去对抗宇宙最底层的冰冷法则。
  她在向整个宇宙，下达一道不容置喙的、神明的谕令：
  “在此方寸间，他不能死。”
  嗡——
  金色的代码链条，缠绕着蒋闻律那残破的身体，修复着他正在被“熵”同化的灵魂。
  这是神性的伟力。
  然而，简姮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如纸。
  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代表着精神力被疯狂透支的、殷红的鲜血。
  这是人性的代价。
  “姮姮！”
  顾明渊察觉到她的透支，几乎在瞬间便冲到她的身后！
  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那属于“希望之种”的、充满了磅礴生命力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注入简姮的体内！
  他不是在帮助治疗。
  而是在为她这个正在重塑现实的“创世神”，提供最纯粹的、不计代价的“燃料”！
  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去支撑她的疯狂！
  一为“规则”，一为“能量”。
  两人的力量，在此刻完美互补，如同一对在末日中共舞的悲怆神祇。
  在两人合力之下，蒋闻律那条几乎要归于平线的生命体征，竟奇迹般地，缓缓稳定下来。
  但简姮，也因情感与神性的剧烈冲突而精神力彻底透支。
  眼前一黑，彻底晕倒在顾明渊的怀中。
  “姮姮！”
  顾明渊一把将她死死抱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珍视与后怕。
  ……
  简姮的意识，被拖入了一个纯白色的、无限延伸的数字空间。
  “母体之心”的底层数据库。
  在这里，她见到了一个被无数金色数据锁链囚禁的、母亲最原始的人格备份。
  那个还未被永生和力量逼疯的，名为“简思源”的，真正的科学家。
  她的虚影，疲惫，悔恨，却又带着对女儿无尽的、穿越了时空的温柔。
  “孩子，你终于来了。”
  母亲的人格备份，向简姮揭示了最残酷的真相。
  “‘希望之种’，并非我们的研究成果。”
  “而是我当年，在一颗地外陨石中发现的，属于‘利维坦’的……休眠孢子。”
  “我的所有研究，都只是在试图解析和复制这片‘神之碎片’。我不是在窃取神力，我是在……玩火自焚。”
  这个颠覆性的揭秘，让简姮的意识都为之震颤。
  母亲进一步揭示，“利维坦”并非没有弱点。
  “它作为宇宙的‘清理者’，存在的意义是抹除那些试图打破能量守恒、妄图‘成神’的文明。”
  “因此，它对纯粹的、不涉及规则层面的‘生命’并无兴趣。”
  “而‘希望之种’之所以吸引它，是因为它代表着‘生命的无限可能’，这触犯了宇宙的‘熵增定律’。”
  这是最终决战的理论基础，也是破局的唯一线索。
  “孩子，我之所以留下‘织命者’权限，并非想让你成神。”
  母亲的虚影，眼中流露出一丝悲哀的温柔。
  “而是希望你在最后关头，拥有选择‘归还’这份力量，回归‘为人’的权利。”
  她伸出手，将一把由纯粹概念构成的、闪烁着微光的“钥匙”，交到了简姮的手中。
  “这把钥匙，能暂时切断‘希望之种’与顾明渊的灵魂绑定。”
  “去选择吧，我的女儿。选择你想成为的样子。”
  简姮从昏迷中醒来。
  泪流满面。
  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为另一个人，为一份迟来的、沉重的理解而哭泣。
  她冰封的情感世界，终于，彻底融化。
  顾明渊在一旁安静地守护着，他没有擦去她的眼泪，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无需言语。
  他的行动，就是最好的安慰。
  就在此时！
  “警报！警报！”
  旗舰的警报再次凄厉地响起！
  伊娃的求救通讯，以最高优先级强行切入！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交易口吻，而是充满了真正的、发自灵魂的恐惧！
  通讯画面上，她那支曾不可一世的圣盾舰队，其燃烧的残骸，正被无数更小型的、从“利维坦”身上分裂出的“子体”，疯狂地啃食、同化！
  “它……它在通过吞噬我的舰队，解析人类的科技与情感！”
  伊娃的声音因恐惧而尖锐。
  “它在‘学习’！！”
  “它下一次的攻击，将不再是纯粹的规则抹杀！”
  “我们必须联手！”她带来了一个绝望的消息，和一个疯狂的提议，“利用初代种遗骸所在的‘圣所’废墟，布下一个陷阱！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简姮看着身边眼神坚定的顾明渊，又看了看母亲留下的那把概念“钥匙”。
  她的大脑在计算。
  但这一次。
  她的心，替她做出了决定。
  她看向蒋闻律和顾明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我们不逃，也不战。”
  她抬起眼，望向远方那片曾埋葬了无数记忆的“圣所”废墟，一字一句，如神明的谕令，在死寂的舰桥上，轰然回响。
  “我们去那里，为它献上一场……它无法拒绝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