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神的逃亡与人的眼泪

  那包裹着两人的脉动光茧，在真实宇宙的规则下，如一个被戳破的梦境，无声地、悲悯地消散。
  白光散尽。
  死寂。
  冰冷。
  浩瀚。
  这是简姮第一次，用一种非数据的、属于“生物”的感官，去直面宇宙的真实。
  没有了“圣所”唯心规则的庇护，那股来自宇宙真空的、足以将钢铁都瞬间冻成粉末的绝对零度，像亿万根看不见的冰针，悍然刺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神性躯体不会感到寒冷。
  但她的灵魂，那片刚刚解冻的、荒芜一片的意识之海，却不受控制地，因这股源自生命最原始的敬畏而本能地战栗。
  渺小。
  这是她的大脑，在处理了当前环境所有参数后，得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结论。
  在她身后，顾明渊恢复神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她死死护在身后。
  那不再是野兽般出于本能的圈禁。
  黑金色的能量在他身后轰然展开，凝聚成一双巨大的、仿佛能遮蔽星辰的守护之翼，翼展之上，甚至有细微的、属于“织命者”的金色规则代码在缓缓流转。
  他将那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宇宙寒意，尽数隔绝。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不再是之前纯粹的占有和狂暴，而是包含了无尽的爱、刻骨的痛、君王的决绝和神的智慧，复杂到足以让任何凡人沉沦。
  他，回来了。
  然而，他们共同面对的，是比任何过往都更恐怖的绝望。
  远方。
  那头庞大的“利维坦”，那只足以映照整个宇宙生灭的独眼，缓缓转动。
  它的焦点，从那片被概念抹除的、圣盾舰队曾存在的虚无，重新锁定在刚刚“破茧”的简姮与顾明渊身上。
  一股更为强大、更为纯粹的“好奇”意志，如无形的潮水，跨越维度而来。
  “黑盾”旗舰的舰桥之上，所有警报灯都在一瞬间被拉到最凄厉的红色！
  那不是能量反应的警报。
  而是“现实稳定度”正在被更高维度意志强行“审视”的，规则层面的悲鸣！
  面对这神明般的审视，简姮的大脑依旧在以一种非人的速度，疯狂计算着逃生概率、空间曲率、能量模型……
  但同时。
  一种名为“恐惧”的、冰冷刺骨的感觉，不受控制地，从她那片刚刚解冻的心湖之底，疯狂蔓延开来。
  她的心脏，那颗早已停止为任何情绪跳动的器官，竟不受控制地，猛然收缩。
  指尖，在微不可查地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恐惧，而非“认知”到恐惧。
  理智告诉她，这是生物体在面对无法战胜的天敌时，最原始的应激反应。
  但这种身体与灵魂不受控制的战栗，这种对“未知”和“死亡”的纯粹恐惧，让她感到无比的陌生，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对这种“活着”的感觉的，奇异的贪恋。
  “黑盾”舰桥。
  蒋闻律看着主屏幕上，“利维坦”体内开始出现恐怖能量积蓄的反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他嘶吼着，下达了那道足以载入“守夜人”史册的、最悲壮的指令。
  “‘暗影帷幕’功率提到极限！！”
  “全舰准备，承受反噬！！”
  他选择，用这艘承载了“守夜人”最后希望的旗舰，去为简姮，强行从神明的视线中，撕开一道转瞬即逝的阴影！
  而在另一片被抹除的舰队废墟之中。
  一艘如同幽灵般、涂有最顶级光学迷彩的隐形舰船，悄然从空间的褶皱中现身。
  舰桥内，伊娃脸色惨白，大口地喘息着，劫后余生的后怕让她美丽的脸庞显得有些扭曲。
  但很快，那份恐惧便被一种更为炽热的、病态的贪婪所取代。
  她死死盯着主屏幕上，那对在宇宙风暴中并肩而立的“新神”，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它……它对‘新神’更感兴趣……”
  “它的目标是我体内的‘希望之种’。”顾明渊冷静的声音，在简姮的意识中响起。
  “不。”简姮给出了更精准的答案，她的声音因那份初生的恐惧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属于人类的颤音，“它的目标，是我们融合后，诞生的‘新规则’。”
  两人对视一眼。
  不需要任何言语。
  曾隔着生死的两人，此刻的默契，却已超越了灵魂。
  “心象领域·欺诈。”
  简姮调用“织命者”的权限，顾明渊则将体内那属于“希望之种”的恐怖能量，化作最纯粹、最稳定的“燃料”，源源不断地注入。
  两人联手。
  一个与他们一模一样，但能量波动却被刻意放大了亿万倍，显得无比“美味”的能量幻影，在原地悄然构建。
  那幻影甚至在模仿着他们刚才的对话，栩栩如生到足以骗过神明。
  就在幻影出现的瞬间！
  简姮与顾明渊的真身，在“黑盾”旗舰拼死撑开的“暗影帷幕”掩护下，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向着那片漆黑的钢铁丛林，亡命突进！
  “利维坦”的独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类似于“困惑”的情绪。
  它伸出一根由纯粹“概念”构成的黑色触手，却没有直接摧毁那个能量幻影。
  它像一只玩弄着毛线球的巨猫，开始好奇地、饶有兴致地，拨弄、试探着那个在它眼中无比“美味”的幻影。
  这种无法被预测的、孩童般的玩弄，比直接的攻击更令人心生寒意，却也为简姮和顾明渊，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几秒钟的时间！
  就在冲向旗舰的途中，简姮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人性”的副作用。
  刚才为了让幻影更逼真，她的大脑在构建模型时，不受控制地，注入了一丝自己对“被替代”、“被抛弃”的深层恐惧。
  此刻，这份被她注入的情感，像海啸般猛烈反噬！
  她眼前猛地一黑，神性的躯体竟因这股纯粹的情感冲击而一阵恍惚，差点从高速飞行的流光中坠落！
  神，也会有“后坐力”。
  就在她失控的瞬间。
  一只有力的臂膀，一把将她死死揽入怀中。
  顾明渊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一股温暖、平稳、不带任何杂质的精神能量，如同一条涓涓的溪流，强行注入她那片混乱的意识之海，安抚着那头因恐惧而嘶吼的，名为“情感”的野兽。
  简姮的身体依旧冰冷。
  但她的灵魂，第一次从他的拥抱中，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安心”的情绪。
  而非仅仅是“安全”这个冰冷的数据。
  在“黑盾”旗舰即将被狂暴的空间波动彻底撕裂的前一秒，两人成功冲入了停机坪！
  厚重的合金舱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将宇宙的死寂与那头宇宙巨兽的恐怖威压，彻底隔绝。
  两人刚站稳，整艘旗舰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悲鸣。
  蒋闻律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半边身体都被殷红的鲜血彻底染透，显然在刚才强行启动“暗影帷幕”的能量反噬中，受了致命的重伤。
  他看着简姮，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欣慰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看着重伤的舅舅，看着屏幕上那些为了掩护她而殉爆的护卫舰数据，看着那些为了她而倒下的“守夜人”成员的名字……
  简姮的大脑，依旧在冷静地分析着伤亡数据、计算着战损比。
  但她的眼角。
  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滑落一滴滚烫的、晶莹的泪珠。
  这一次。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
  那种名为“愧疚”和“心痛”的，撕裂灵魂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