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我是我自己的囚徒

  简姮的意识，在看到那个蜷缩哭泣的、属于自己的女孩虚影时，彻底凝固了。
  那不是数据。
  不是逻辑。
  而是一记穿透了神性外壳，直击灵魂最深处的重锤。
  一种她无法分析、无法归类、无法用任何已知规则去定义的剧痛，如同最底层的系统病毒，在她那绝对理性的逻辑核心中，悍然引爆！
  【错误】
  【致命错误】
  【警告：未知情感数据溢出，逻辑核心濒临崩溃！】
  她的“织命者”权限，第一次，对她自己的灵魂，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她试图将这种感觉命名为“悔恨”，是“自我厌恶”，但所有的数据模型都在瞬间崩溃。这种无法被定义的痛苦，正是人性回归的第一个，也是最暴烈的信号。
  她僵住了。
  如同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完美的白玉雕像。
  顾明渊看到了她的僵直。
  他看到了那“幽灵”凝聚成的“母亲”幻影，因她的动摇而愈发凝实，那股混合了无数敌人恶意的气息，几乎要将这片空间都彻底污染。
  他瞬间明白了战场的本质。
  他停止了所有徒劳的能量攻击，做出了一个让简姮的逻辑系统都为之停滞的惊人决定。
  他没有去攻击那狰狞的“幽灵”。
  而是调动自己所有的守护能量，在简姮周围，强行撑开了一个绝对静谧、不受任何外界信息干扰的，半透明的“心茧”。
  这个“心茧”是透明的，却过滤掉了所有“幽灵”的精神污染和恶意代码。
  他用自己的灵魂，为她撑起了一片绝对安全的、可以让她独自面对自己的内心，而不受任何打扰的狭小天地。
  这个行动，标志着他从一个只懂毁灭威胁的“守护兽”，成长为一个懂得给予空间和信任的，真正的“守护者”。
  “幽灵”所化的“母亲”幻影，见物理攻击无效，转而发起了最恶毒的心理攻击。
  它的声音，混合了陆则琛的偏执、伊娃的傲慢、顾老爷子的贪婪，如魔鬼的低语，在简姮的意识之海中回响：
  “看，这就是你抛弃的软弱。”
  “情感是原罪，是让你一次次坠落的沉重锁链。你现在是神，完美、永恒，为何要回头去拥抱那些让你痛苦不堪的垃圾？”
  它指向被“心茧”隔绝在外的顾明渊，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与讥讽：
  “他的爱，是多么不合逻辑的累赘。他的愤怒，是多么容易被利用的燃料。留下来，做你的神，完美，且无懈可击。”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在简姮过去为自己建立的“逻辑壁垒”之上。
  这是对她神性的终极诱惑。
  就在简姮的逻辑核心因此而剧烈动摇时——
  “幽灵”的核心深处，那个被无数黑色锁链捆绑的女孩虚影，缓缓抬起了头。
  她没有哭喊，没有挣扎。
  只是隔着重重黑暗，用一双被泪水浸泡得通红的眼睛，绝望地、无助地望着简姮。
  然后，无声地，用口型说出了两个字。
  “我冷。”
  这两个字，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却像一把超越了所有规则的钥匙，瞬间绕过了简姮所有的逻辑防火墙，直接触碰到了她那片早已冰封的灵魂。
  顾明渊看到了简姮眼中的剧烈挣扎。
  他毅然决然地，解除了自己身前的所有防御，一步一步，走向那狰狞的“幽灵”。
  他不是去战斗。
  而是选择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简姮和她的“心魔”之间。
  他看着那个由无数恶意构成的“幽灵”，话，却是对被“心茧”保护的简姮说的。
  他的声音，沙哑，温柔，却带着一种足以与宇宙抗衡的，决绝的力量。
  “我爱的，就是那个会痛、会哭、会犯错的你。”
  “一个没有你的不完美的世界，胜过所有完美的孤独地狱。”
  “你的所有缺点，我来背负。”
  这是他的终极告白。
  也是他的“献祭”。
  他不再试图替她消灭痛苦，而是选择，与她的痛苦共存。
  这份沉重而滚烫的“接纳”，是治愈简姮的最后一剂猛药。
  简姮被彻底撼动了。
  她做出了第一个，完全不符合逻辑，甚至堪称愚蠢的决定。
  她迈开脚步，走向那个由自己恐惧和敌人恶意构成的“幽灵”。
  她每向前一步，身上那代表着“织命者”神性的金色裂纹就褪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人类的、脆弱的、真实的肌肤。
  神性的光芒正在褪去，露出的是苍白的、甚至带着昔日记忆伤痕的皮肤。
  这是一个“神”主动走下神坛，选择重新为人的过程。
  充满了悲壮与决绝的美感。
  她无视了那个还在咆哮的“母亲”幻影，径直走到核心，在那个被锁链捆绑的女孩面前，缓缓蹲下。
  她没有用神力去摧毁锁链。
  而是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将那个冰冷的、哭泣的自己，紧紧地，拥入怀中。
  “别怕。”
  她轻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实的、人类的温度。
  “我回来了。”
  这个拥抱，是自我救赎的终极体现。
  是她与自己，跨越了神性与人性的隔阂，最盛大的和解。
  当简姮拥抱自己的瞬间，“幽灵”发出了凄厉到极致的尖啸！
  它的存在，本就建立在简姮的自我否定和外界的恶意之上。
  如今，简姮选择了自我接纳，它的根基被瞬间抽空。
  那个由陆则琛、伊娃等人怨念构成的集合体，在尖啸中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飞扬的黑色尘埃。
  一张张属于敌人的、扭曲不甘的面孔，在尘埃中闪过，最终彻底湮灭。
  女孩虚影在她的怀中化作一捧温暖的光，缓缓融入了简姮的心脏。
  一股久违的、真实的暖流传遍四肢百骸。
  简姮抬起头，看向顾明渊，那双清冷的杏眸中，终于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而非冰冷的数据。
  一滴温热的、带着咸味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滴落在手背上。
  她不再是“认知”到自己在流泪。
  而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泪水的温度，和那份深入骨髓的，名为悲伤的重量。
  这是她重获新生的啼哭。
  随着“幽灵”的消亡和简姮的回归，“圣所”这个建立在创伤与逻辑之上的世界，失去了最后的支柱。
  天空、大地、废墟、庄园……
  整个梦境维度的所有一切，都开始如玻璃般猛烈地碎裂，化为亿万片记忆的流光，被一个纯白的、刺目的出口吞噬。
  世界在崩塌。
  顾明渊在世界崩塌的最后一秒，将她紧紧拉入怀中。
  一同坠入那片回归现实的，耀眼的白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