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十七颗甜牙齿(2)

  这太危险了。它开始不可控地在意这些细节：杀水鬼时想 “小牙会闻到血腥味，或许该先洗洗再回家”；碰到鲜花时想 “小牙会喜欢，或许该染上花香”；穿行松针间时想 “她能闻到雪松的味道吗”。

  很快，它意识到这种在意的糟糕 —— 浑身都长出名为 “姜小牙” 的蘑菇，仿佛自己的气味、自己的存在，都属于她。

  属于气味的入侵还在继续。水泽怪物的嗅觉比她敏锐得多，能闻到她身上的沐浴露味、楼下吃的柠檬糖味，还有她自带的 “毛茸茸被太阳晒过的香味”。而这种香味，又因她的靠近，染到它身上。

  毛茸茸的阳光与沼泽的潮湿暧昧混合，她从四面八方入侵它的领地，它的城池寸寸失守。它想洗掉她的味道，却发现十几年间他们用同一款沐浴露，早已分不清彼此的气息，仿佛它的一部分天生属于姜小牙。

  狼王被小狼咬住脖颈，小狼试图标记 “这是我的”，牙齿不够尖锐，咬不破喉咙，可狼王却莫名其妙动弹不得 —— 因为小狼是自己养的。电视里说 “狼子野心”，大概就是现在的她：后脑勺圆圆像垂耳兔，实则是想变成狼的小比格。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它需要一个没有姜小牙气味的喘息空间，于是开始早出晚归，桌上永远留着热饭菜和纸条，却精准在她回家前离开。有时三四天不回家，电话里她闷闷地问：“姜泽，你什么时候回来？”

  它总是简短答：“很快。”

  其实它慢吞吞的，想永远躲进那个没有她味道的沼泽里。

  可是，姜小牙会担心。她等不到，就蹲在门口等它。

  少年刚想在对面楼顶观察她是否在家，就看见角落里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下的小狗，眼巴巴看着门口，从黄昏等到深夜 —— 像小时候没电视机时，趴在窗户上等它的模样。它本想躲开，却被小狗的眼神钉住，挪不动步。

  她打来电话，趴在枕头上闷闷的：“姜泽，我想你了。”

  于是，那坚不可摧的冷酷部分崩塌了。

  它说：“嗯。”

  垂下眸子，在心里补了句：“小牙，我也很想你。”

  她问它最近是不是很忙？

  它让她转过头。

  她看见门口的少年，漫天星辰在它身后。

  “我想你了” 是小狗的咒语，一念，妈妈就会从天而降。

  面对姜小牙，姜泽是世界上最心软的怪物。它不愿她眼睛暗淡，不想看她从早等到晚，所以哪怕内心波澜未平，还是决定像从前一样陪伴她。

  它仍不愿承认 “爱她”。

  它当了太久的妈妈 —— 背发烧的她翻山越岭找医生，牵小小的她走过春夏秋冬，怎么愿意用 “男人看女人” 的眼神看她？

  更何况，小狗的三分钟热度由来已久。小时候她那么喜爱小狗玩偶，长大后却将其遗忘在橱柜上，任它落灰脱线，再未想起。

  可 “妈妈” 不一样。

  它回到家，像过去十几年那样给她煲汤，编织新背包和挂件，试图用 “妈妈会做的琐事” 找回内心的平静。一针一线中，心似乎真的恢复了宁静。

  高考前最后一次长假，学校举行成人礼，要办年级舞会庆祝。它不知道成人礼是什么，但姜小牙说很重要。它本打算带她回沼泽，用新学会的三层树莓蛋糕庆祝，再加些榛子和巧克力。

  但她要去舞会，三层蛋糕计划落空。

  不过，它还是陪她去了商场，买了漂亮的舞会裙子。

  长裙配的鞋子像灰姑娘的水晶鞋，她穿上后东倒西歪。它仔细看了看细高跟，出去给她买了双运动鞋。果然，她穿了一会儿就踢掉鞋子，装瘸 “哎哟哎哟” 要它背着回家。

  小狗装瘸的历史长达十七年，它早已习以为常。

  大概是眼皮洒了亮晶晶的粉，涂了亮晶晶的唇膏，姜小牙觉得自己今晚格外美丽，试图让少年注意到她的光彩照人，于是开始 “小狗开屏”—— 回家后像蝴蝶一样转来转去。

  但它说她像 “上了发条的陀螺”！

  她清清嗓子哼歌，试图让它的注意力从洋葱上移开，它却说她像 “生日蛋糕上叽哇唱歌还关不掉的莲花蜡烛”。

  小狗耳朵垂了下来。

  看着切菜准备晚饭的少年，她突然感到无力 —— 她知道姜泽爱她，但正因这种深沉的爱，让她感到死水般的绝望。

  莫名其妙地，她把邓斐邀请她的事告诉了它 —— 邓斐还喜欢她呢！她希望从少年脸上看到不同的东西，打破那死水般的沉寂。

  可她叽叽咕咕半天，对面的少年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提高嗓门：“姜泽！我要和邓斐去跳舞。”

  它 “嗯” 了一声。

  她等了很久都没下文，只听见少年安静切菜的 “笃笃” 声。

  它只是提醒她：“小牙，要在晚上十点前回家。”

  孩子气突然涌上来。

  它想：“那它能怎么办呢？它只是她的妈妈。”

  而她 18 岁了，它没有任何立场阻止她和同龄男孩来往，哪怕对方喜欢她。

  因为是妈妈，还要笑着说：“好宝宝，你要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可是姜小牙走了。

  世界只剩下切菜声。

  “姜大牙，你开心了么？”

  它蹲在角落里沉默了很久，起身朝沼泽深处走去 —— 想躲进沼泽里当一棵大树，它无比想念潮湿的沼泽，人类世界干燥的空气让它胸口发闷，像鱼无法呼吸。

  可下一秒，它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 —— 她推开了门，像气喘吁吁、穿着裙子逃跑的仙度瑞拉。

  她太坏了，试探它，想在爱情里刺伤它来得到回应，甚至想过更过分的事 —— 若它无动于衷，或许会挽着别人的手从它面前经过，或故意在它能看见的地方假装亲密。

  可姜小牙除了爱姜泽，更爱自己的大大怪妈妈。

  哪怕知道它或许对她只有亲情，但若有万分之一可能，她的话会让它难过呢？

  姜小牙不能伤妈妈的心 —— 世界上最坏的小狗才会伤妈妈的心。

  她踢开鞋子，哼哼唧唧：“我不去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它问：“那邓斐呢？那小白熊不是还等你？”

  它要离开，她来不及穿鞋，光着脚追上去：“我不要去成人礼了。”

  没用，水泽怪物今天想躲进沼泽，它加快脚步，却听见她在身后喊：“我想家了。”

  深呼吸，一声深深的、来自沼泽深处的叹气。

  庞然大物停了下来。

  我们在爱里争吵、别扭、痛苦、分离，却因为爱，紧紧拥抱彼此。

  他们走在熟悉的回家路上。她穿着舞会裙，踩着青草追在大大怪身后。她脚步不如它快，它就走慢些等她；前面是泥坑，它就伸手抱她过去，小心翼翼，没弄脏她心爱的裙子。

  远处，家的方向，阿花在吃草，鲜花在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