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想起他，他心口发烫

  佝偻的背脊将寝衣撑出弧状。
  “老师，喝口水吧。”
  顾鹤卿在轩窗下的桌案上找到粗口的破瓷碗，为张宪倒了杯茶水，送到唇边。
  “是鹤卿啊...咳咳。”
  张宪见到自己的得意门生，苍白的脸上有了几分血色。
  顾鹤卿见老师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然变得雪白，皱纹纵横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心中绞痛之下，眼里蓄满泪水。
  张宪喝了几大口茶水，勉强将肺内的躁气压下，微笑道：“你这孩子，为师又没死，你哭什么？”
  顾鹤卿忙擦掉眼尾的泪，“老师，您病成这样，为什么不找人来寻我？”
  “嗐，小毛病每年入春都要犯一次，何必闹得人仰马翻？你如今执掌朝政，辛苦得很，没必要为这点小事烦你。”
  张宪眼里满是慈祥。
  “老师，身体可不是小事。春日咳疾若久治不愈，极易拖成肺痨。”
  顾鹤卿不由分说地拉起老师的手，为他把脉。
  张宪知诊脉时不能说话，便也闭了口，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顾鹤卿的乌发。
  半晌，顾鹤卿诊治完，眼底的忧虑中含着几分侥幸。
  “幸而还不算晚，老师若坚持吃药，半个月后当有效果。”
  张宪轻叹一声，“老夫若非多年前遇上你，早就变成冢下枯骨，这些年辛苦你为我操持汤药。”
  顾鹤卿忙道：“老师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学生能拜您为师，是此生之幸。”
  “孩子，你这样心善，是要吃亏的。”
  张宪喟叹一声。
  “老师，我先去抓药，一会儿再来侍奉您。”
  “去吧。”
  顾鹤卿走出竹屋，特意将门掩好，以免吹进寒风，再加重老师的咳疾。
  他先去白桐书院的药房抓好药，这才回到后山竹屋，在凉亭的炉子里为张宪煎药。
  清杵在旁侍奉。
  “清杵，这些日子，可有谁惹老师生气了吗？”
  方才顾鹤卿给张宪把脉时，明显可以察觉出他的心里动了一股怒火，应该是与人争执过。
  可老师素日养气，很少动怒，是谁竟能惹得他如此？
  “这....应该是没有吧，陛下要开文试，那群学生们天天拘在书院里读书，很少来后山....至于其他人....”
  “哦，对了，张澈大人来过几趟。”
  顾鹤卿摇着扇子的手停顿了几息。
  “你可听到他们说什么？”
  清杵想了想。
  “张澈大人一直劝先生回尚书府，不要住在后山，说什么需要他，被先生拒绝了。”
  “大人不死心，又来了几次，但每次都被先生用笤帚赶出去。”
  顾鹤卿皱皱眉。
  煎完药后，他亲自侍奉老师服药，又陪他待了半下午，师徒二人聊了一会儿心事，走之前顾鹤卿嘱咐清杵一些注意事项，主要是保暖。
  待顾鹤卿回到宫内，已经过了晚膳，他估摸着子晋哥哥回了长生殿，不敢去打扰他静修，就直接回了琅玕阁。
  阁内翠竹悠悠，风景甚佳，然顾鹤卿并无心情欣赏，他默默地走回内室，换好寝衣躺在榻上。
  鸳鸯瓦冷、锦被冰寒。
  顾鹤卿辗转反侧。
  原来没有子晋哥哥的日子这么难熬......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爱人头疾发作时的样子，心里越想越是难过，最后干脆不睡了，直接起身，点起一支金莲烛，开始翻阅师父留下的医书。
  想起师父，他忽然发觉，对这位从小抚养自己长大的江湖奇人知之甚少，只知道师父是医道剑道双修，至于师从何人，家在何处，统统不知。
  还记得师父临行前嘱咐自己。
  “青儿，为师此去南疆恐怕不会再回来，从今以后，只剩你一人流浪江湖。”
  “以你的医术，足以养活自己，只是记得一件事，你为人过于良善，不懂得防备他人，须知江湖险恶，不要随意与他人交心。”
  “孩子，师父...走了，你以后要好好的...”
  “若能将《神农本草集》编纂出来，拯救天下黎民固然是功德一件，若不能，也不要将自己逼得太狠。”
  “须知天道如此，一切皆是命中注定。”
  ......
  顾鹤卿回忆起师父临行前的话，倍增伤感。
  他拿出师父亲笔写的手札开始一卷一卷的誊抄整理。
  直到一支金莲烛彻底燃尽，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目光瞬间被滴在烛台上的烛泪吸引。
  他想起子晋哥哥的‘不许熬夜’的字条，想起他温柔缱绻的眼神，心口抑制不住地发烫。
  他将自己宝贝得不得了的蜜渍梅子拿出来，在手里摩挲了几番，终究是没舍得放入口中。
  只剩两枚.....
  等自己实在想他想得受不了时再吃一颗。
  打定主意，他将梅子又放了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锦盒。
  打开红木雕花盖子，里面放着各种小玩意，都是那日灯节时，子晋哥哥买给自己的。
  顾鹤卿将其中一寸高的面人小像拿了出来。
  这小像捏得极为逼真，赫然是缩小了的李烨。
  顾鹤卿就这样，举着他的子晋哥哥，直到天明。
  彼时，长生殿的李烨也是这般相思入骨，难以入眠。
  他坐在轩窗下，抚摸着六棱宫灯上那只毛绒绒的白兔......
  十日后。
  在吏部尚书张澈的主持下，诸位考官终于顺利将文试的卷子阅出。
  放榜当日，礼部贡院几人合抱的槐树下，挤满了来自各处的青衫寒士，数千道目光齐齐钉在那卷黄裱纸上.....
  一甲第一名——白桐书院裴恒
  第二名——白桐书院韩景之
  第三名——白桐书院贺雪
  第四名——岳州方守拙
  ......
  二十一名——白桐书院楚文谦
  看榜的举子们有人哭嚎、有人欢喜，种种情态不一而足。
  可看着看着，不少人发觉不对......
  “这上榜之人为何都出身白桐书院？”
  人群中有外地书生大声地喊了一句，立刻惊醒了众人。
  是啊！
  从第一到第三百，白桐书院的学子至少占了三分之一。
  满篇的白桐书院彻底刺痛了外地举子的眼。
  “舞弊！！”
  “这是舞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