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李烨发病

  余下十几日，顾鹤卿在东厂，将楚王细细地查了一遍，发现这位亲王竟将所有事做的滴水不漏，连厂卫都找不出什么破绽。
  无奈之下，他只能将此事暂时放放，一门心思地在琅玕阁打磨送与太后的水晶镜。
  看着就要做成的寿礼，顾鹤卿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日，就在他于琅玕阁认真观察镜边距时，“咚”地一声，内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惜惜满脸泪痕，语气焦急到不成样子。
  “鹤卿哥哥，你快去救救英哥哥吧！”
  “陛下、陛下要打死他！”
  顾鹤卿忙放下镜片，随着惜惜一边往外跑，一边问道。
  “陛下为什么要打死卫都护？”
  惜惜哭道：“我不知道，只听宫人说，今早在勤政殿，陛下和英哥哥起了争执。”
  “陛下怒斥他尸什么什么餐，然后也不容英哥哥解释，把人拖出去就打。”
  尸位素餐。
  子晋哥哥这是在斥责卫英办事不力。
  可按照两人的亲厚，子晋哥哥怎么可能这么对卫英？
  ·
  勤政殿外，卫英被两名金吾卫粗暴地按在地上。
  厚重的刑杖高高举起，带着风声砸向卫英赤裸的脊背。
  他的身体猛然一颤，鲜血瞬间濡湿了锦袍。可他依旧咬紧牙关，未发一言。
  刑杖一下下地落下，待顾鹤卿和惜惜赶来时，卫英的后背已是皮开肉绽。
  鲜血顺着他的袍角流到院内的白玉石砖上，汇成一片刺目的红。
  惜惜不敢发声只能掩面哭泣。
  顾鹤卿走上前一把抓住行刑人的手，呵斥道：
  “给我停手！”
  行刑人虽暂时停了廷杖，可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督公，我们也不想这么对卫都护，可这是陛下的命令，我们不敢违背。”
  “你们先停，我去和陛下说。”
  顾鹤卿扔下两人步履匆匆地上楼。
  迈进殿内，就见一地破碎的瓷器。
  原本整整齐齐摞在案上的奏折凌乱地散在各处。
  李烨独自坐在青玉案后，微垂着的眼睑遮盖了大半边瞳仁，让人无法看清他眼底的猩红。
  薄唇抿成锋利的线，攥着的双手青筋毕现，整个人仿佛一只暴怒的雄狮。
  殿内侍奉的小太监们纷纷躲在远处的角落，惊恐地望着眼前喜怒不定的帝王，没有一人敢上前。
  连王掌印亦是如此。
  “子晋哥哥。”
  顾鹤卿快步上前抱住了被众人遗弃的他。
  他的身体寒冷似冰。
  顾鹤卿不说话，抱着他的双臂逐渐收紧，他将头枕在他的脖颈处，就像平常那样。
  勤政殿安静地落针可闻。
  案上的石漏发出沙沙的响声，不知过了多久，李烨眼中的红雾在怀中人的温暖下逐渐散去，露出了清亮的眸子。
  “阿青。”
  李烨低低地唤了声。
  “我在、我在。”顾鹤卿急切地应着。
  李烨满脸疲惫，无力地捏了捏眼角。
  “方才我杖责了卫英是吗？”
  顾鹤卿想了想，还是如实地嗯了一声。
  李烨掩下眸底的自责，“你去看看卫英，代朕赔个不是。”
  “那你呢？”顾鹤卿不放心眼前人。
  “朕睡一会儿。”
  “好。”
  顾鹤卿略一沉思，走出勤政殿，先是吩咐两个小太监，让他们将卫英扶回自己的琅玕阁，然后又找人宣了太医。
  “惜惜，好好照顾卫都护。”
  “嗯。”惜惜乖觉地点头，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顾鹤卿担心李烨，刚准备回勤政殿，就被惜惜扯住衣角。
  “鹤卿哥哥，你要小心。”
  顾鹤卿蹙了蹙眉，“没事。”
  惜惜眼中流露出几分恐惧，她今日彻彻底底的知道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顾鹤卿望着她的眼睛，压低语气：“不要这么想陛下，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他只是、只是生病了。”
  顾鹤卿解释完，又安抚了惜惜几句，便急切地走回勤政殿。
  殿内，李烨以手支颐，正在闭目养神。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就看见他的阿青满脸关切地跪在对面。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
  已经很久了～
  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疲倦。
  “子晋哥哥，在阿卿怀里睡一会儿，好吗？”
  他的语气里满是恳求。
  李烨静静地看着他，半晌，轻轻地说了句：“好。”
  顾鹤卿遣散了殿内的奴婢，帮李烨脱下华丽的朝服，剥去沉重的冠冕，散开乌发，让他枕在自己的膝上。
  熟悉的味道让李烨无比安心，没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顾鹤卿静静地看着自己怀中的子晋哥哥，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听着他匀称的呼吸声。
  暮色中的李子晋，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浮光中，他褪去了往日的威严，只余脆弱。
  顾鹤卿忽然心疼起来。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的子晋哥哥是无所不能的。
  他刚毅果决，杀伐决断。
  每到自己束手无策时，他都能一眼看透本质，给予自己最正确的答案。
  可是，自己何曾想过，他的子晋哥哥也是人。
  是人就会累，就会无助，就会脆弱。
  他每日有数不尽的奏折要处理，天下的重担都压在他身上，让他的精神无时无刻都处在紧绷的状态中，无法喘息。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的脾气才会逐渐暴躁。
  他想起方才那些人看他的眼神。
  恐惧且疏离。
  子晋哥哥如此聪慧，一定看懂了这些情绪。
  他的心应该很痛吧。
  顾鹤卿打定主意，即便将来自己也会被子晋哥哥如此粗暴的对待，他也不会离他而去。
  他愿意留在他身边，为他疗伤，就像他之前对自己那样。
  想明白这些，顾鹤卿的心定了下来。
  时间慢慢流逝，直到子夜时分，李烨才慢慢醒来。
  “子晋哥哥，睡得好吗？”
  黑暗中，顾鹤卿的声音比殿内飘飞的帐幔还要柔软。
  “很好。”
  “腿麻了吧。”
  李烨歉疚地开口，用手替他的阿青揉着双腿。
  “有点。”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待顾鹤卿腿上的气血活了起来，李烨这才起身点燃了室内的灯。
  烛影幽暗，映着顾鹤卿疏朗的眉眼，他关切地望着李烨，见他午后灰败的脸终于有了血色，眼中的猩红也消失不见。
  这是好了？
  他很高兴。
  李烨望着阿青干净无比的眉眼，心里莫名地复杂起来。
  “阿青，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喜怒无常，你还会爱我吗？”
  顾鹤卿凝望着李烨的双眸，轻轻地道：“不会有那一天。”
  “如果有呢？”
  李烨生平第一次用这么急促的语气与他的阿青说话。
  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甚至为此失眠了很久。
  顾鹤卿用手轻抚着眼前人的不安，然后扳过他的额头轻轻一吻。
  “我的子晋哥哥从来都是明理之人，若有一天他变得是非不分、喜怒无常，那一定是病了。”
  “阿卿会治好他。”
  李烨笑了。
  这笑容明亮如黑夜繁星。
  他等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答案。
  冰冷甚至带着些微惶恐的心，得到了极大抚慰。
  李烨将他揽在怀里，用下颌轻轻擦着他柔软的乌发。
  他在心底告诫自己。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自己一定会早早将他的阿青送走。
  绝不会让他被自己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