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顾鹤卿隐隐觉得不对

  顾鹤卿第一次见楚王，他没有冒昧地上前打扰，而是背着灯影安静地看着。
  楚王如今已年逾四十，裹在暗红色纹金蟒袍的身躯略显臃肿，圆如满月的脸上，细长的眼睛含着笑意。
  此刻他正抚弄着手上的祖母绿扳指，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侧妃与太后叙话。
  “妾柳氏拜见太后，拜见皇后。”
  楚王侧妃年芳二十，生得极为出众，一头乌发挽成了时下最流行的堕马髻，上面插着赤金点翠步摇，白嫩的瓜子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太后早就从老齐王口中得到消息，眼前的柳氏是楚王大前年纳的，对她极为宠爱，甚至连发妻都不顾了。
  太后是重情义之人，对这柳氏心生不喜，当下只是扬了扬手，淡淡地道：“起来吧。”
  柳氏听出太后言语中的不悦，她也不恼，大大方方地起身，坐回楚王身边。
  待她坐下，太后方开口：“楚王妃为何没来？”
  楚王叹了口气：“王妃她自今年中秋后就一直身子不爽利，到了冬天甚至下不了床，此刻正在家养着。”
  太后秀眉微蹙，却也没说什么。
  这毕竟是楚王的家事，自己这个太后并非楚王生母，且和他差不了几岁，贸然出手干预楚王的内宅，实在是不智之举。
  当下安慰了一番，并吩咐身边人送些珍贵药材给楚王妃，便就此揭过这个话题。
  柳氏见皇后盛装出席，却一直怔怔地坐在案后，也不说话，便开口聊起自己学习书法之事。
  楚王眼尾的细纹堆在笑容里，打趣道：“我这个侧妃，最喜卫夫人的小楷，称其字轻婉柔美，古雅秀丽，经常没日没夜的练，连饭也顾不上吃。”
  “本王有一次起了兴致，将她的字拿给那些精擅书法的儒生看，他们各个夸赞她的字是上品。”
  柳氏脸色微红，垂下头：“王爷谬赞了，妾不过是胡乱涂鸦，这字着实登不上大雅之堂。”
  “况且身为女子，女工才是正道，练字什么的不过是闲暇之余的调剂。”
  皇后听的认真，见她这么说，脸上多了几分不悦：“谁说女工才是正道？正因为世上的女人都是这么想，才让那些人将咱们小瞧了。”
  “书法一道，大有天地。那些男子学之可以成家成圣，怎么咱们学了就是小道，就是不务正业？”
  “就拿卫夫人来说，书圣王羲之不也曾拜她为师，向她学习书法？”
  “你这般想，倒是将天下女子都看低了。”
  皇后这番话说得众人都愣住了，自打她嫁人，一颗心都扑在李烨身上，大家已经完全忘记，曾几何时，这位魏家小姐也曾以文才力压一众须眉，得京城上下交口称赞。
  特别在书法一道，皇后有自己独特的造诣，所写簪花小楷，风靡整个国朝。
  柳氏自知失言，忙敛衣致歉，皇后摇了摇头没有怪罪。
  实际上只要不涉及李烨，皇后平日里脑子都很正常。
  她与柳氏聊起了书法，这柳氏并没有一味迎合皇后，提出了不少自己的见解，哪知皇后非但没生气，反而更起兴致，对柳氏一些不当的观点逐一反驳。
  两人聊着聊着，大起知己之感。
  楚王眼底的笑意一闪而逝，随后捧出一方精致瓷盒，双手托于太后跟前。
  “这是本王在楚地用得到的丹方，特意为太后您炼制的七白承露膏，用此膏敷面，不仅不会浮粉，还可滋养肌肤，永葆青春。”
  太后立马来了兴趣。
  要说她最怕什么，那就是衰老。
  自从过了四十，她天天都要照几遍镜子，不是因为长皱纹哀叹，就是因为生了白发苦恼。
  听说这面脂可永葆青春，焉能不乐？
  太后接过白瓷锦盒，迫不及待地打开。
  瓷盒启处，暗香浮动。
  前调如春日晨曦中的荷香，清冽孤寒，中调浓郁似夏日茉莉，尾韵里则透着一抹秋日桂花的甘甜。
  不少离得近的女眷闻到这香味儿，眼中都透出炽热的光芒。
  太后用尾指在半凝的透明膏脂上轻轻一挑，于手背上抹了抹。
  膏质细腻，刚接触肌肤便立即融化，如融雪般贴合。
  “这东西哀家喜欢！”
  太后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随后道。
  “楚王，你们夫妇来一趟京城也不容易，多住些日子，待哀家的寿诞过了，再回封地不迟。”
  楚王夫妇微笑谢恩。
  几人又聊了几句，顾鹤卿身着青衣，从容优雅地出现在楚王面前。
  他鸦青色的乌发被羊脂玉冠束起，如霜雪般清透的脸上，眸光温润似春水，一举一动间风姿天成。
  顾鹤卿刚要弯腰行礼，就被楚王拦住，却见楚王神态亲昵地道。
  “这位就是鹤卿吧，我在楚地就听说过你，这些日子你在三弟身边着实帮了他大忙，二哥谢谢你。”
  一句三弟、一句二哥，瞬间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接下来楚王展现出他极高地言谈天赋，拉着顾鹤卿的手开始嘘寒问暖。
  所问问题既不私密，又显亲切。
  自从顾鹤卿与李烨在一处，从未有人这般看好两人的关系，楚王这如沐春风的话语让顾鹤卿心里暖暖的。
  这应该是子晋哥哥的亲人里，第一个认可自己的。
  半个时辰后，当李烨带着群臣走进麟德殿时，就看见二哥正拉着自家阿青的手，在那口若悬河的夸赞。
  阿青整个人被夸的羞到不行，正垂着头，看着衣角银线绣着的翠竹。
  “咳。”
  李烨不满地清了清嗓子，走过去，将阿青的手不着痕迹地抽了出来，紧紧握着。
  楚王笑容堆在脸上，先是按照君臣之礼，要给李烨行大礼，却被李烨挥手免除。
  六部的重臣也先后来见过楚王，众人互相客套了一番。
  楚王又将话题巧妙地扯回顾鹤卿身上。
  先是赞他文采惊艳，又赞他医者仁心，随后提起清田、曲州、投毒三大案，力赞顾鹤卿的能力。
  一番话下来，说得李烨连连点头。
  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漾着笑意。
  他就爱听别人夸他的阿青。
  倒是顾鹤卿听着听着，不知不觉中，心里蒙上一层隐忧。
  除夕夜宴，就在楚王高超的谈话技巧中结束了。
  出宫之前，楚王邀请李烨和满朝文武初七来楚王府做客。
  众人知道，太后既然让楚王在京常驻，他少不得要跟群臣打交道，此举是为了熟悉京城的人事。
  散了宴，李烨拉着顾鹤卿的手回长生殿，一路上他的阿青都安静无比，如清风朗月般疏淡的眉眼里，散着一抹隐忧。
  “何事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