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走，咱们挖坟去

  “鹤卿烦你出去一下，让我收拾收拾。”
  “好。”
  顾鹤卿走出暖阁，先是吩咐听事调查嫣红、柳风的死因。
  随后缓步走到回廊尽头。
  此刻袅袅秋风，透过红木雕花菱格窗徐徐吹来，让他原本燥热的心绪散了不少。
  他想着挚友方才的话。
  “鹤卿，我很羡慕你。”
  自己残缺之身如果说有什么令人羡慕之处，那便是陛下对自己的爱了。
  温暖炽热、不避世俗、彻彻底底、销魂蚀骨的爱。
  他不知道，清梧是想要这爱，还是想要得到施爱之人。
  他想起这些日子，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我不愿你做天子近臣。”
  “应该早日抽身止步。”
  “你的情不自禁会害了陛下，也会害了你自己。”
  .......
  清梧是因为想得到陛下，所以才对自己说这些话的？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升起，就被他果断地打消了。
  清梧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他做了什么无礼的举动，一定是另有目的。
  他自小就是个骄傲、自尊的人，从不屑用下三滥的手段，如果用了，那也只是他想假借这些得到某种答案。
  顾鹤卿想明白这些，觉得心口处松了不少。
  片刻后，谢流云打开门将顾鹤卿请了进来。
  室内已经被收拾干净。
  轩窗四面敞着，原本浓重的硫磺味被驱之一空，淡淡的檀香味在空气中缓缓游弋。
  沈清梧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月魄色的袖衫松松地挂在身上，越发衬得他脸色如初冬的薄雪般苍白。
  “鹤卿，你匆匆来此，寻柳风做什么？”
  沈清梧端起一盏青瓷杯，递给顾鹤卿。
  生了这次病，沈清梧比往日更加消瘦，伸出的手上隐隐透出青络。
  顾鹤卿一面接过清茶，一面将王富贵的事说了，至于为何调查王富贵，他没有提起，只是说突发命案，厂卫前去调查。
  “流云，你可知这柳风的事？若知道，跟鹤卿好好说说。”
  谢流云笑了笑，眼下的胭脂痣于这笑中平添了几抹风韵。
  “放心吧，督公救过我师父，我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当下细细说来。
  “柳风在我们竹里馆并不当红，往日不过有三五个恩客捧着他，这王富贵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王富贵家财并不丰厚，只是靠经营棺材铺度日，本人祖籍又不在京城，所以没什么倚仗，人活得小心翼翼、畏畏缩缩。”
  “不过说来也是缘分，这王富贵倒真像是对柳风动了些真情，经常攒上几个月银子，只为来看柳风一眼。”
  “这柳风嫌他寒酸，从未留他过夜。”
  “不过数月前，他像是忽然发迹了。”
  说到这，谢流云察觉出一些端倪。
  “有件事现在想起来确实挺奇怪的。”
  “什么？”顾鹤卿忙问。
  “那王富贵在时疫爆发之前就曾多次跟柳风提起，过不得多日就能赚一大笔银子，到时候他会给柳风赎身，带他一起离开京城，过平静的生活。”
  “柳风原本没在意，当他是吹牛，但王富贵一直言之凿凿，好像非常笃定自己能发财。柳风见此也信了，经常在馆内跟相熟的好友说，自己不日就要脱离苦海。”
  “前几天，王富贵来竹里馆与柳风待了两晚，走前还特意去找了管事，似乎是在商量赎身的事。”
  说到这谢流云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因为他反应过来，一个马上就要被赎身的人，怎么会自杀？
  方才柳风应该是被人推下来摔死的。
  顾鹤卿默然。
  又被伪装成自杀。
  院正、嫣红、柳风.....
  全都是如此。
  谢流云忽然道：“督公大人，你可以去秦淮河的画舫上问一个叫嫣红的娘子，她是柳风的姐姐，也许知道什么。”
  嫣红竟是柳风的姐姐？
  顾鹤卿眼底闪过一丝讶然，随后叹气道：“嫣红已经死了。据人说是失足落水。”
  .......
  这样一来，线索再次全部断绝。
  沈清梧的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蹙眉道：“不如调查一下王富贵是因何有了大笔财富，从这应该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顾鹤卿不再隐瞒，说道：“这个王富贵在时疫之前，曾招人大批量地制作棺材，凭借这些存货，于上个月赚了至少数十万两。”
  “这么多？”
  谢流云咋舌道：“能赚数十万两，那得卖出去多少棺材？就算能招到木工，哪里弄来这么多木头？”
  顾鹤卿微微怔住。
  谢流云的话成为黑暗中的一个光点。
  他蹙着眉。
  脑海里仿佛有一个线头在飞舞，只要抓住它，就能抽丝剥茧，串联出整个事件的真相。
  沈清梧和谢流云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打扰他的思绪。
  半晌，顾鹤卿语气略微急促地道。
  “木头！”
  对，是木头。
  京城东西市所售松木、榆木等木材都是有定量的，王富贵一个小商人，去哪订购那么多木材？
  想到这，他起身道。
  “我先走一步，清梧，你好好养着。”
  说完施了一礼，敛着衣摆，步履如风地离开。
  ......
  “清梧，鹤卿他什么意思，你明白吗？”
  沈清梧摇摇头，神色疏淡，“谁知道呢。”
  ·
  深夜，京郊北邙坡。
  原本清朗的月光透过浓雾，蜕变为诡异的青灰色。
  数百座坟茔如同怪兽的獠牙，刺破地面。
  “督公大人，我们真的要把他们挖出来吗？”
  一个东厂听事，望着半空中飘荡的幽绿磷火，说话声都带着颤抖。
  “废什么话！督公让咱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有人出口训斥。
  十数个听事挥舞着铁锹，在月光下埋头挖着土。
  远处夜枭传来凄厉的鸣叫，似乎在怒斥这群人破坏亡者的陵墓。
  泥地里，顾鹤卿神情严肃的跪在地上，将三张黄纸叠成的金元宝扔进火堆，火舌翻滚，片刻就将这些纸钱燃成了灰烬。
  “诸位，在下顾鹤卿，于此处跟各位赔礼了。”
  “若非万不得已，在下绝不会扰动亡灵，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你们在九泉下也应该想知道，究竟是谁害得你们无辜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