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朕需要继续学习

  “不可。”顾鹤卿打断好友的话。
  “陛下绝不能下罪己诏。”
  下了罪己诏，不就是承认自己得位不正？
  这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是十足的污点，也是暗藏着的敌人攻击李烨最好的借口。
  “可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
  吏部尚书张澈捋着胡须叹息。
  皇帝的权力受命于天，既然如此，天下只要有个地震、瘟疫，大家都会联想到，是不是当朝天子没干好，老天爷才会生气。
  这套想法早已深入人心。
  事情不解决，陛下硬扛着不下罪己诏，除了会让百姓认为天子没有担当外，推卸不了任何责任。
  顾鹤卿急道：“陛下，臣已经和太医院院正敲定了新的药方，只要按这个药方为京城百姓施药，一定能解决时疫的问题。”
  李烨望着他眼里遍布的血丝，温声道。
  “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景旭真人也精擅岐黄，既已有了药方，施药的事暂时交与他，你歇一歇。”
  “臣不累，臣不需要歇。”
  ......
  勤政殿的人都挺无语的。
  因为是个人就能看出来，这位东厂督公就快到极限了。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沈清梧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了握。
  鹤卿这是彻底陷进去了。
  倒是陛下，竟一点也不疼惜他，任由他如此。
  “好了，朕已准此提议，你们先下去商议出个细则。”
  “是。”
  李烨将勤政殿的这些人赶走，只留下卫英吩咐了一句。
  “告诉各地清田使，暂时停止清田。”
  “是。”
  卫英明白，现在的京城就像个火药桶，如果清田的事再闹出来，那些读书人肯定不会罢休，朝廷的压力会更大。
  “几个卫所如何？”
  “陛下放心，臣和两位国公并承恩侯，分别暂领三个卫所，并将全部将士拘束在军营，此做法效果甚好，军营中并无时疫发生。”
  “很好。”
  李烨颔首道：“只要京城的卫所无事，那群宵小之辈绝不敢妄动。”
  卫英告退后，李烨向顾鹤卿招了招手。
  “阿青，去榻上睡一会儿。”
  然后他补了句。
  “朕看着你睡。”
  “陛下，我...”
  “需要朕打晕你吗？”李烨含着笑道。
  ......
  顾鹤卿脱掉外袍鞋袜，乖乖地躺到榻上。
  李烨坐在软榻的一边，将他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用温暖的指腹轻轻揉着怀中人的太阳穴。
  “好好睡一觉，事情早晚能解决。”
  “朕让司膳司准备了你最爱的煨鲜笋，等晚膳时我们一起吃。”
  “好。”顾鹤卿心里暖暖的。
  李烨见他睡下，手也一直没停，按揉完太阳穴，又帮他轻轻按摩着紧绷的肩胛。
  一边按一边回想着自己偷看的绘本。
  接下来按哪会更舒服来着？
  ……
  日影斜照，顾鹤卿再醒来时已经是黄昏了。
  也不知道他的陛下给他施了什么法术，这觉醒来，他觉得全身舒泰，竟像是睡了七八天那样餍足。
  李烨垂着眉眼，看他的阿青像小猫一样抻着懒腰，舒服的一塌糊涂，心里暗道。
  谢流云的书也不是一无是处。
  嗯，朕还得找时间继续学习。
  顾鹤卿被李烨拘着，又休息了半日就再也坐不住了。
  说什么都要继续忙活，李烨只能任由他去。
  顾鹤卿先是与沈清梧等人商量出个细则，然后决定在京畿内外建一百多个施药所，算上药材、器物等消耗，大约需要三十万两。
  这不是个小数目，好在李烨前些日子查抄了温载等人，并在越州成功完成清田，让国库充实了不少。
  得到户部拨款后，工部的工匠很快搭建起施药所，太医院也迅速调集一批御医，前往各大药所为百姓施药。
  顾鹤卿为怕药材出问题，亲自审查了太医院过手的药材，并吩咐东厂听事看住各处熬药的石锅。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轻松一些。
  本以为事情会逐渐向好的方面发展，谁知接下来京兆尹的奏报，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七月十四，因时疫亡故者，七十三人。
  七月十五，九十八人。
  七月十六，一百一十人。
  .......
  七月二十九，三百四十人。
  看到这些奏报，顾鹤卿心底一片冰凉。
  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对症下药，为什么病越治越重？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回到琅玕阁，开始翻动自己师父留下的各种手札，希望从里面得到一些启发。
  就这样找了一头午，忽然发现了一本师父的笔记，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十分潦草，好像是关于南疆蛊毒。
  蛊？
  难道是蛊？
  顾鹤卿眼前一亮，自己和院正确实没有往这方面想，一是南疆距离京城过于遥远，二是蛊这种东西对于中原医者来说，是极为陌生的词汇。
  会不会是有人在井水里投下蛊虫，才让百姓上吐下泻，最后发病？
  顾鹤卿忙翻着师父的笔记，了解了一番蛊虫的致病机理，到最后胸中有了成算后，他打算出宫再去看看那些病人，看看会不会有新发现。
  然而刚出皇城，他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短短十数日，京城早已不复往日模样。
  繁华的街市，如今百业萧条，只剩下王记棺材铺还开着门。
  门前的幌子早被无钱买棺材的百姓扯了去，当了裹尸布，甚至连棺材铺的榆木门板，都在昨晚被人偷走了。
  院里满满当当地挤了几十个人。
  “这具松木板我要了。”
  一披麻戴孝的黑脸汉子将两锭银子拍在棺材板上。
  “放屁！”后面的人急了，狠狠揪住他的衣袖。
  “这板老子前天就订下了。”
  “订了？订了能怎么的？你出的银子有我多吗？”
  “两位大哥可怜可怜我吧。”妇人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哭道。
  “我家男人已经死了三日，买不到一口棺材，现在还在家里放着，求求你们，让他入土为安吧。”
  “滚滚滚！老子的爹还在炕上挺着呢，让给你，我爹怎么办。”
  数十人为了争夺仅剩的一口棺材，互相斥骂，有几个甚至动了手，直到五城兵马司的人到来，将几个带头地训斥了一顿，众人方才期期艾艾地散了。
  最后这往日连一两银子都不到的松木板竟卖出了一百两的高价。
  顾鹤卿默默地望着这荒诞的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