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不愿你做天子近臣

  第二日清晨，顾鹤卿和沈清梧一起骑马前往白桐书院，探望自己的老师张宪。
  马蹄踏破晨光，山岚间的清风带起顾鹤卿乌黑的发丝，这是他自净身入宫后第一次回白桐书院，握着马缰的手不免有些僵硬。
  “鹤卿，记不记得以前在山里读书的时候，我们经常月下独酌，一起说古谈今？”
  “记得。”顾鹤卿笑了笑。
  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早已如烟尘般消散。
  沈清梧眼中也充满追忆之色。
  “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
  说完这话，沈清梧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暗，半晌才开口。
  “你知道邓通吗？”
  “知道。文帝的亲近之臣，曾有相师为其断命，说其晚年穷困潦倒，文帝听后，赐他铜钱铸山，让他富甲天下。”
  “文帝去世后，他被继位的景帝抄家，最后饿死街头。”
  “倡优李呢？”
  “灭族。”
  “韩嫣呢？”
  “仗着武帝宠爱，恃宠而骄，最后被...被太后杖杀。”
  顾鹤卿的声音渐渐放低，他知道沈清梧为何要提这些人。
  沈清梧也不拐弯抹角，正色道：“鹤卿，自古以来，做帝王的近臣，全都没有好下场。”
  “天子执天下权柄，代天牧民，喜怒本就与常人不同，他今日宠你爱你，过后就会憎你弃你。”
  “受宠如‘断袖’的董贤，最后不也落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顾鹤卿默然无语。
  沈清梧又道：“况且这些达官贵人，平素最爱作贱人，这方面的手段又多又狠，你这心性，真能承受得住这样的侮辱？”
  “陛下不是这种人。”
  “不是？”
  沈清梧冷笑：“天下乌鸦一般黑，秦淮河上宠幸那些男倌的不就是这群人？你见哪个当红的活到三十岁以后？”
  “那些人得宠的时候，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迷的那群人丑态百出，可最后又能怎么样？”
  “有被赎身的吗？”
  “不依旧陷在污泥里，一辈子难以脱身，待色衰爱弛后，下场比花魁娘子们还要惨。”
  “花魁娘子尚可嫁作商人妇，这些人则灰飞烟灭。”
  “陛下也是男人，男人和男人都是一样的。”
  顾鹤卿握着马缰的手被勒出一条血痕，可他仍浑然不觉。
  “鹤卿，你长得俊美，最容易被这类人盯上。”
  “过往你之所以被冤获罪，不就是因为孙氏姐妹垂涎你的容色？”
  “如今，陛下不过是换了种手段，从威逼变成恩...”
  “不要说了。”
  顾鹤卿出言打断沈清梧，“陛下不是这种人。”
  沈清梧轻笑一声，“好，退一万步讲，他现在确实喜欢你，可那又能怎样？”
  “这样的喜欢能持续多久？昨日宫宴，他毫不顾惜你，为你直接惹怒了太后，看似对你恩宠，实际上却是害了你。”
  “一旦他弃你如尘，太后和满朝文武，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现在抽身止步，还来得及。”
  顾鹤卿按捺住奔涌的情绪，轻声道：“清梧，我知道你说这番话是为了我好，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
  沈清梧叹着气道：“情之一字，历来都是当局者迷，你身在其中，肯定感觉不出什么。”
  “但外人看来，陛下只不过是怜惜你无辜受难，起了怜悯之心，加上你容色出众，为人性子又好，这才露出这样的意思。”
  “你若错把这当成是爱，就太糊涂了。”
  顾鹤卿垂首自嘲道：“这点自知之明，鹤卿还是有的，我是个...阉人，谁会真爱上一个阉人？”
  沈清梧瞳孔微微放大，语气急促地道。
  “鹤卿，你别误会，我没有半分贬低你的意思。”
  “自然。”
  顾鹤卿温言道：“你若嫌弃我，又怎么会邀我一同去看望老师。”
  沈清梧长舒一口气，劝慰道。
  “你不要总自贬身份，历朝历代，不乏青史留名的宦官，三宝太监郑和不就是？你效法前贤，依旧可以为民请命。”
  “就是不要一时糊涂，走错了路。”
  “好。”
  顾鹤卿点头应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问道：“这些年你又跑去哪里玩了？”
  “我嘛，大江南北都游了一遍，日子过得甭提多自在了。”
  “真羡慕你。”
  “呵，有什么可羡慕的？你哪日不做督公了，我们同游四方山河。”
  顾鹤卿微笑着没有作答，这要是以前，他肯定会说一定。
  而如今，他的心乱了，乱成了麻，还没能解开。
  沈清梧见他如此，知道方才的话说得重了，可他不后悔。
  天子近臣这条路，不是那么容易走的，他不想自己唯一的朋友顾鹤卿去受这个罪。
  “清梧，你不打算出来做官吗？”
  顾鹤卿忽然提起的话题，让马上的人身子微微一颤。
  沈清梧语气平淡地回答：“为官太难，我怕自己不能胜任。”
  顾鹤卿笑笑：“你又自谦了，以你的才学和本事，在朝为官有何难？等过后有机会了，我与陛下说说，他最喜欢忠贞有才华的年轻人。”
  沈清梧很好地掩饰了，眼底掠过的那抹期许，笑了笑：“算了，我自在惯了，受不了官场的拘束。咱们快走吧。”
  “好。”
  二人催马而行，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白桐书院。
  见沈清梧归来，书院的学子们兴奋地涌出来，围着他师兄长、师兄短。
  顾鹤卿被排挤到一边，无人搭理。
  沈清梧飞快地与这些人寒暄几句，便拉起顾鹤卿的衣袖，往后山走去。
  几个学子望着他们的背影，小声嘀咕。
  “清梧师兄疯了吗，和这个阉人搅在一起。”
  通往后山的羊肠小道，被风雨剥蚀的只剩几块长满苔藓的石头。
  远远望去，三座破败的竹屋，在风中孤零零地打着哆嗦。
  彼时，张宪坐在自己搭的竹亭内，正因粽子粘掉了自己倍加珍惜的几缕胡子，而郁闷不已。
  忽然一青一白两道俊逸身影，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的草庐内。
  ......
  张宪瞪大眼睛，手不自觉地狠狠一捏，粽子灵巧地从碧绿的叶子内滑落，黏在竹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