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切记不可魅惑君上
作者:一只小奶鳄
“老师!”
顾鹤卿颤抖着声音,眼底有朦胧的水雾。
张宪也是激动万分,浑浊的眼睛里明显有了泪光。
下一秒,他抄起竹棍,照着顾鹤卿的屁股狠狠抽了两下。
......
“老师...”
顾鹤卿乖乖地站在原地,如同做错事的孩子搓弄着自己的衣角。
“小兔崽子,你还知道来!”
张宪气咻咻地叉着腰。
“明明在京城,已经一年了,也不知道来瞅瞅老头子,是当我死了吗?”
“老师,学生不敢,只是...只是...”
顾鹤卿慢慢垂下头。
如何有脸来?
自从成为阉人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是师门的耻辱。
沈清梧微笑道:“老头,你别骂他了,他不是不想你,是不敢来见你。”
“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天天就知道游山玩水,没点正事。”
沈清梧微微脸红。
张宪拿着竹棍让两人并排站好,唾沫横飞地骂了足足一盏茶时间,才心满意足。
看着老师熟悉的模样,顾鹤卿心底涌上一股暖流,受过伤的双肩,任凭寒凉的山风撕扯,竟也不觉得痛了。
张宪说了好些话,这才拉起顾鹤卿的手,眼底泛着薄红。
“孩子,受委屈了。”
顾鹤卿鼻子一酸,眼泪如清澈的玉珠,滚滚而落。
沈清梧走上前,用手揽住顾鹤卿的肩膀,用力一握。
自己想说的话,都在这里面。
张宪掏出块脏了吧唧的帕子,帮顾鹤卿擦眼泪,结果就是越擦越脏,将好端端的天上明月,擦成了黑煤球。
沈清梧实在看不下去了。
夺过他的帕子,扔进了杂草堆。
张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为师教你的节俭,你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沈清梧脸色如常。
张宪骂完人,拄着拐棍,颤巍巍地拿出自己珍藏已久的地瓜干。
“吃吧,吃吧,这都是为师亲手晒得。”
师徒三人在亭子里嚼着地瓜干,午后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在背上,暖意洋洋。
沈清梧无语地道:“老头子,你是怎么做到把地瓜晒成鞋垫子的。”
顾鹤卿默默地咀嚼着,腮帮子疼的要命,可他不敢说。
张宪将地瓜干的一头塞进嘴里,然后咬紧牙关,狠命撕扯。
这一幕看得顾鹤卿暗暗心惊,生怕自己老师把仅剩的几枚牙齿崩掉了。
“你懂什么,地瓜干这样才有嚼头。”
张宪勉强吃完一片,将剩下的都给两个学生分了。
“鹤卿啊,老师问你,读书人的理想是什么?”
顾鹤卿放下手中的地瓜干,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正色道:“为民请命。”
“嗯。老师虽然在山里,但还是听说了你的事,去岁腊月,你用一纸丹方救活无数百姓,这算不算为民请命呢?”
顾鹤卿还未回答,沈清梧脱口而出。
“当然算。”
张宪颔首,声音如春日暖阳。
“这就是了,一个人只要不忘初心,坚持做自己该做的事,身份对于他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顾鹤卿身体轻轻一晃,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知不觉蜷缩起来。
“老师...您不嫌弃我吗?”
“嫌弃?怎么会,老师以有你这样的弟子而骄傲。”
.......
顾鹤卿垂下头,瘦弱的双肩轻轻耸动着。
张宪的手抚在他的肩上。
“君子之志,如泰山磐石。急风骤雨不能毁其根,霜雪摧折不能丧其身。”
“你心既为磐石,又何惧人言?”
顾鹤卿双手紧握,极力克制着自己奔涌如潮水的情绪,良久,起身作揖。
“弟子受教。”
张宪见他听进去了,心里高兴。
“你现在已经是权倾天下的东厂督公,能为百姓做很多事,只是切记一点,万不可魅惑君心,成为弄臣。”
魅惑君心......
弄臣.....
顾鹤卿全身如堕冰窖。
纵然再多阳光照在身上,也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张宪没有注意到顾鹤卿神情的变化,摆着手道。
“好啦,好啦,难得来一趟,老头子就不絮叨了,省着你们嫌我烦,以后不来了可咋整。”
张宪拉着两个徒弟的手,开始献宝似的介绍自己造的里倒歪斜的竹屋,以及那几亩草盛豆苗稀的菜畦。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渐落,张宪瞅瞅天色,有些不舍地道。
“城门快要关了,你们也该回去了。”
沈清梧见虽是夏日,但山中凉风袭人,皱眉道:“老头子,你跟我回城吧。”
张宪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我可不回去,山里多清闲。”
“别以为我不知道,陛下现在和那些文官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老头子要是回尚书府,还不得被那些酸秀才推出来挡刀?”
顾鹤卿默然,老师是士林领袖,一旦回京,少不得要参与朝政。
沈清梧也很快明白,山里才是好地方。
“好啦,你们回吧,别学那些小儿女似的,还要哭哭啼啼,老头子我又没死?等有了空,你们多来看看就是了。”
“好。”顾鹤卿应得很快。
沈清梧没说话。
张宪垂下眉眼,双手拢在袖子里:“清梧,你也该试着入仕了,终日游荡能有什么作为?”
沈清梧脸色一僵,半晌淡淡地道:“富贵非吾愿,山野之间才是我心所系。”
张宪长叹声中透着无奈:“好吧。”
顾鹤卿恋恋不舍地离去,走到山脚还不时向上张望。
张宪见二人终于走了,马上换了副表情,兴奋地大嚷道。
“清杵,赶紧滴。把老头子的地瓜拿出来。”
“太好了。那些存货终于被两个小兔崽子吃光了,老夫又可以再晒地瓜干啦!”
“清杵!清杵!”
“小兔崽子在哪偷懒呢。”
不一会儿,清杵从竹林里走出来,却见他两个腮帮子肿的小山一样高,欲哭无泪地捧着一簸箕地瓜。
......
回到城内,沈清梧下榻在京城的一处驿馆,随时等候太后的召见。
顾鹤卿与他约好日后有机会同游秦淮河,便策马回宫。
路上,他走马观花,又多了不少心事。
他爱戴的老师、珍视的故交都没有因为阉人的身份而嫌弃自己,这点让他整个人如同脱了枷锁般畅快。
然而老师和沈清梧关于天子近臣的那番告诫,让他本就一团乱麻的心绪,更加混乱。
.
长生殿。
铜鹤灯在白玉石砖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蝉翼纱灯罩内的火苗,肆意地舞动,将整个内殿染成了暖黄色。
顾鹤卿手举着乌木镶银箸,怔怔地望着眼前一桌案的美食。
自勤政殿那日起,只要自己当值,午膳、晚膳都是与李烨一同吃的。
李烨见他目光发怔,不觉放下银箸,轻声问道:“怎么,菜不合胃口?”
“没有。”
回过神来的顾鹤卿,不好意思地夹起一根菜心,放进口中。
李烨敛下眉眼。
自从那日同沈清梧去了白桐书院后,眼前人便一直这般魂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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