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阿青，朕为你舌战群儒

  勤政殿内，顾鹤卿看着手中越州来的折子，上面提到辽东的粮食现在已全部分发到灾民手中。
  整个过程，损耗的粮食不到十石。
  怪不得，陛下开始并不急于解决曲州缺粮的问题。
  而是算好了曲州百姓大概可以坚持的时日，然后静待辽东港入夏彻底解冻。
  粮食若陆运，不仅速度慢，而且损耗极大。
  但水运则非常迅速，这才几日，粮食就沿着长江水道，送达各处。
  “陛下运筹帷幄，臣佩服。”
  李烨望着他，眼底忽然涌出一丝歉意。
  “徐清砚的事，是朕失察了。”
  “此事与陛下无关，再说陛下也已为他正名。”
  “王璋的土地已尽归朝廷，朕决定分出二千亩，赠与他的家人。”
  顾鹤卿轻轻摇了摇头，“他是孤儿，七岁时，父母已死在豪绅手中，他是被拐子拐到京城，送去净身的。”
  李烨默然无语，半晌，开口道：“愿朕在一日，天下再无此等惨事发生。”
  “臣愿辅佐陛下，为天下黎民鞠躬尽瘁，死...”
  李烨的手指轻轻地放在他的唇边。
  “下面的话不许说。”
  顾鹤卿耳尖逐渐粉嫩。
  “这个给你。”
  李烨将一本鱼鳞册交在顾鹤卿手中。
  “什么？”
  “越州清出的隐田，朕将其中大部分，分给了当地流民，剩下三千亩，归于内库，朕将它们都记在你的名下。”
  “从今以后，你也是有田产的人。”
  “这怎么行。”顾鹤卿推辞。
  “拿着，这是朕送你的。你素日清廉，在东厂一点油水也不沾，这么下去岂不是越饿越瘦？”
  顾鹤卿低下头，用手摩挲着衣料。
  “怎么会，陛下经常赐菜给臣，臣这些日子...胖了。”
  “是吗？那也要拿着。”
  李烨不许他推辞。
  “鹤卿，记着，你不是朕身边侍奉的奴婢。”
  “你是一个完完全全独立的人。”
  “你是朕的....”
  李烨斟酌着没有说出后面的话，而是带着一丝笑意。
  “母亲不日就要入宫，想来她见了你，一定心生欢喜。”
  顾鹤卿的手指微微蜷曲，往常平静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乱了节奏。
  .
  三日后清晨。
  文武百官按品阶有序地跪在大明门外，迎接即将到来的当朝太后。
  金线织就的红毯一直铺到朱雀大道，足见天子对这位生母的重视。
  太后的銮驾在辰时到达大明门。
  皇后远远就听见凤鸾车上，金铃的脆响。她想去挽李烨的胳膊，却被李烨不着痕迹地避开。
  凤鸾车停在大明门下，宫人立刻上前摆好鎏金雕花踏凳，车内侍女打起珠帘。
  然而先走下马车的居然不是太后，而是一位年轻男子。
  却见他容色清冷，身上穿着的水青色染墨广袖衫随风舞动，仿佛九天临凡的谪仙人。
  什么人，居然能和太后同车。
  众人不禁想入非非。
  太后随后扶着侍女的手走下凤鸾车。
  李烨和皇后迎了上去。
  太后多年不见长子，加上小儿子蜀王自焚惨死，此刻见李烨英姿勃发地站在自己眼前，眼底瞬间有了泪光。
  好在她当年是太宗皇帝的贵妃，对这样的场面早就见怪不怪，前一刻还泪眼婆娑，后一刻已经藏住情绪，恢复了太后的端庄。
  “众卿平身。”
  “这么早便来迎接哀家，诸位辛苦。”
  百官们谢恩后才纷纷起身。
  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太后身侧的年轻男子身上。
  见此人面容清俊，五官似冰雪雕琢般清透，鸦青色的长发用羊脂白玉簪高高绾起，几缕碎发搭在额边。
  琥珀色的瞳仁蒙着白雾，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
  “沈先生！”
  眼尖的人立刻认出此人是谁。
  顾鹤卿本来站在李烨身侧，乍见此人，本能地躲到了龙袍后。
  百官们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私语纷纷。
  “没想到沈先生居然入京了！真是难得啊，老夫曾多次去庐山拜访沈先生，但先生一直云游在外，不能与先生促膝长谈，真是遗憾。”
  “是啊，沈先生堪称诗画双绝，一幅普通的寒梅图在京城坊间都是有价无市的存在。”
  “哎，在下一直仰慕沈先生，多次向他求画，却从未得到过先生青眼。”
  ......
  百官们本以为这年轻男子是太后的男宠，不少御史甚至连弹劾太后淫乱后宫的腹稿都打好了。
  可发现此人竟是名满天下的隐士沈清梧后，纷纷打消此念。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光风霁月沈清梧，怎么会去给别人当男宠。
  心里但凡有一丝这样的想法也是对沈先生的不敬。
  太后扫视众人，看清他们崇拜的眼神后，表示很满意。
  嗯，哀家见沈先生时也是这副表情。
  在一片赞誉中，沈清梧容色如常，仿佛世间的荣辱于自身早已没有半点干系。
  吏部尚书张澈眼中透着喜色。
  沈清梧的出现，甚至夺走了太后的风头。
  众人在对他的风姿交口称赞时，忽然想到，当年京城可是四处流传着白桐双璧、冠绝天下之语。
  说的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张宪所收的两位关门弟子。
  一位就是眼前‘诗画双绝’的沈清梧。
  另一位......
  另一位不就是已经当了阉人的顾鹤卿？
  人们的目光瞬间转移到，这位穿着苍青色贴里的东厂督公身上。
  伤痛于顾鹤卿温润的双眸中一闪而逝，藏在袖中的指尖轻微颤抖着。
  他自卑地垂下头，不敢看这位当年与之齐名的故交。
  人群里不出意外地沸腾起来。
  这样惨烈的对比很快激起众人的心绪，若不是李烨当日的圣旨悬在头上，不少人就要大开嘲讽了。
  虽然除夕夜宴大家已经知道顾鹤卿是无辜的。
  但君子受难，该当自刎全节才是。
  既然你选择偷生，就不能怪我们口下无德。
  皇后见了太后，像是有了主心骨，温声道:“臣妾已布置好宴会，为母后接风洗尘。”
  “有劳皇后。”太后微笑颔首。
  迎接太后的宫宴在麟德殿举行。
  太后刚一落座，就吩咐道。
  “快将沈先生的食案移到陛下下首。”
  话音未落，李烨便道。
  “再加一张食案。”
  王掌印微怔，见李烨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青玉案旁，立刻心领神会，忙指挥着宫人抬来一张红漆描金梅花小几。
  皇后面含春风，她本来坐在太后下首，现在见李烨搬来这张小几，还放在御座旁，除了自己谁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然而正当她要款款起身时，李烨便开口。
  “顾鹤卿，坐过来。”
  ......
  皇后脸色一僵，拢在袖子里的手狠狠攥紧。
  太后和一众朝臣面面相觑。
  沈清梧清冷的目光里流出几分玩味。
  “臣，不敢。”
  顾鹤卿谦卑地低下头。
  下一秒，他就踉跄着，被李烨按在了梅花小几后。
  “母后，这位是朕新提拔的东厂督公，建隆元年的探花、除夕夜宴以诗文力压群臣、凭借一手岐黄之术天下闻名的忠贞之士顾鹤卿。”
  李烨给顾鹤卿的名字前加了数个前缀，一口气憋的朝臣差点喘不过来。
  太后凤眼一眯，自己这个儿子自幼不爱说话，今天这可是头一遭。
  太后打量了顾鹤卿几眼。
  长得不错，但比沈清梧差远了。
  清梧先生的风姿举世无双，如今居然要屈居一个阉人之下？
  太后的语气变得异常淡漠。
  “凭他是什么身份，既然做了东厂督公，就要自称奴婢。”
  顾鹤卿忙道：“奴....”
  “是朕让他称臣的。”
  李烨飞快地打断顾鹤卿的话。
  太后暗暗吸了一口冷气。
  有朝臣站出来，“陛下，顾鹤卿一个奴婢却要称臣，本就不合礼制，况且他是什么身份？怎么配坐在清梧先生之前。”
  “他二人本就是同门师兄弟，顾鹤卿居长，做师弟的排在师兄之后，很委屈吗？”
  此人败下阵来。
  又有人道：“老臣倒是认为，此等场合，座次便不能按长幼，而是看品级。”
  “否则老臣年逾七十，岂不是要坐到吏部天官的前面？”
  “顾鹤卿是正二品。”李烨不疾不徐地道。
  .......
  众人这才想起来，沈清梧虽然名噪天下，但还是一介布衣，没有任何品级。
  老臣语塞。
  太后见此，沉吟道：“哀家倒是觉得，这座次应该按才华论，沈先生才高八斗，天下皆闻。”
  “顾鹤卿是建隆元年的探花，除夕夜宴力压天下文士。”
  李烨回答的极为干脆。
  天下皆闻不过是个虚名，谁见着了？但科举探花可是实打实需要进科场的，除夕夜宴更是当众比实力。
  太后落了下风，不甘心地道：“那就比德行。”
  “沈先生高风亮节、不慕名利，是仕林文人交口称赞的名士，是天下之人推崇的隐者。”
  “名士？靖难之后，朕可见了不少。”
  “温载、孙炎京当初都是名士，倒是你们看不上的顾鹤卿，在诏狱受尽严刑拷打，都没吐露靖清帝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