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陛下，您为何一脸幽怨？

  望着他眼底流露出的担忧，李烨无声地笑了。
  顾鹤卿诊完脉，提着的心终于落回胸腔，见自己仍抓着李烨手腕。
  耳尖不知不觉抹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臣唐突了，陛下恕罪。”
  “无妨，睡得好吗？”
  “嗯。”
  顾鹤卿简单应了一句，柳梢似的眉轻轻拢在一处。
  “陛下，臣还是担心有余毒未清，能否容臣给您开几副药。”
  “不用了，朕既没有遇刺，也没有中毒，不过是个局罢了。”
  “局？”
  “嗯，当日在勤政殿，朕特意在陈贵来送账目时，吩咐你去大理寺提人，目的就是让他将消息传递给幕后主使。”
  “那去大理寺提人的是......”
  “伶狐亲自所扮。”
  “人犯可是真的？”
  “也是假的，真的人犯是一名年逾四十的工匠，他早被陆贞杀掉灭口。”
  “朕只是派锦衣卫找到认识他的人，按照此人口述，命伶狐造了一张人皮面具。”
  顾鹤卿容色震动。
  虽然那日在勤政殿已经领教了伶狐的易容之术，可听闻她居然能通过别人口述，就造出一模一样的脸，还是压不下心底的骇然。
  李烨猜出他的心思，笑了笑：“没那么神奇，不过七八分相似，但亦足矣。”
  顾鹤卿沉默着将这些日子的事情复盘了一遍，发现其中仍有很多未解之处。
  李烨见此，笑了笑：“你试着解一解，有不明白的地方，朕告诉你。”
  “好。”
  顾鹤卿沉思片刻，说道。
  “臣便从大同、曲州相继出事开始分析。”
  “大同哗变的主因是缺粮，陛下明知温载进献的纳粮换爵之策有问题，仍要颁行，是为了麻痹那些人，让他们以为，粮食是陛下最大的弱点。”
  “实际上，您一开始就有办法解决大同之事。”
  顾鹤卿记得，自己为粮奔走时，陛下怕自己累到，曾多次说，不要忧心，此事有他在，不会有事。
  “朕在长城一带抵抗狼蛮时，曾在多处留下储粮的平常仓，大同缺的那点粮食，对朕来说不算什么。”
  “实际上此事一出，卫英就已经暗中调动军粮发往大同。只不过消息瞒的好，等陆贞他们知道时，已经是数月后了。”
  顾鹤卿又道：“那曲州粮荒，陛下是如何解决的？”
  “辽东。”李烨只说了两个字，顾鹤卿马上会意。
  “燕王？您去找燕王借粮了。”
  李烨微笑道：“去岁辽东丰收，朕这个四弟如今富裕的很。”
  顾鹤卿感慨道：“没想到燕王殿下如此慷慨。”
  一直听着的卫英，此刻接口道。
  “陛下与几位亲王的感情极好，当日靖难之时，燕王就亲自送来十八门红衣大炮，又将麾下五万兵马全部交由陛下节制，若非如此，陛下想打进京城，还要多费不少力气。”
  顾鹤卿如今方知，当日攻下建康的火器居然是燕王所赠。
  李烨道：“朕这个四弟，平日没别的爱好，就爱摆弄这些，下次他进京，朕介绍你们认识。”
  “是。”
  顾鹤卿心中莫名地高兴起来。
  他要把家人介绍给自己认识。
  李烨点了点下巴，示意顾鹤卿接着说。
  “陛下心中已有成算，却不将燕王借粮之事公布，而是让文武百官募捐。一是想借机探查百官的为人，二是要诱温载等人上钩。”
  李烨颔首：“温载其人毫无爱民之心，却专爱作秀。”
  顾鹤卿想了想:“陛下放任他在东市卖家具，甚至找了一批说书人，到处宣扬他的仁心仁德，将他捧成了古今第一贤相，就是要捧杀他。”
  “当百姓知道他在花舫上的所作所为，知道自己被骗，会加倍愤怒。”
  “是。”
  “不过陛下怎么料定那晚温载会去，若他不去此计岂不是要落空？”
  “朕先暗中吩咐教坊司，放出孙锦墨要去花舫接客的消息，温载平日就好色如狂，早已流连花舫多时，孙锦墨又与他有过节，他不会放弃这次羞辱她的机会。”
  顾鹤卿恍然。
  “温载下狱后，陛下本可以就此处置了他，但为了勾出幕后主使，所以迟迟未动。”
  “那兵器和龙袍？”
  卫英接道：“是我去放的，温载与狼蛮来往的书信，也是我伪造。”
  顾鹤卿点点头，陛下与狼蛮厮杀多年，模仿狼主笔迹，伪造他的印信是信手拈来。
  “陛下想废除宰相，但只贪污一项，远远不能让百官信服，只有谋逆和通蛮两项大罪，才可以让百官辩无可辩。”
  卫英道：“不过陛下并不算冤枉温载，他确实起了谋逆之心，不过他能力弱，还未能进入那些人的核心。”
  “那些人？”
  顾鹤卿一惊。
  李烨简单地跟他说了这些日子锦衣卫调查出的结果。
  —— 那位神秘的主子。
  顾鹤卿万万没想到，曲州这事背后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势力要对付李烨，顿时忧心起来。
  “别担心，跳梁小丑罢了。”
  李烨柔声安慰。
  顾鹤卿白皙的脸颊蒙上一层薄红。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自己方才的眼神露骨了些，千万别被陛下探知。
  若陛下知道自己心存爱慕，肯定会很生气吧。
  被一个残缺之人喜欢，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侮辱，何况是至尊至贵的他？
  虽然很多时候，他都能感受到那种朦胧的情意，可他不敢细思，总怕这是自己的幻觉。
  万一陛下不是这个意思，万一自己露骨的心思触怒了他。
  他不再准自己贴身伺候......
  想到这，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雪，背脊也逐渐僵硬。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离不开他了。
  李烨见他怔怔地，柔声道。
  “让你等了这么久，才处置温载，会不会觉得委屈？”
  顾鹤卿摇头。
  这回自己才明白，为何陛下明明心里讨厌温载，却仍要重用他。
  顾鹤卿掩饰好情绪，继续道：“温载这条线大体如此，陛下已经达到废相，收回权柄的目的。”
  “至于陆贞那条线.....”
  李烨怕他说了这半天，会累到，忙接口。
  “朕早些时候就知道曲州大坝是被人炸开的，不过当时并不能确定是陆贞。”
  “为揪出这个人，朕明面将工部尚书吴良下狱，暗地里却继续派人探查。终于找到了些蛛丝马迹。”
  “可惜那名工匠已死，不能站出来指认真凶。”
  “你那日去辑事厂，被人围攻，朕回宫后查出内官监少监陈贵与外人暗中勾结，但朕没有声张，反而特意在他面前吩咐你去大理寺提人。”
  “果不其然，陈贵很快就将消息透露给陆贞，朕也借伶狐将陆贞的死士引了出来。”
  “卫英杀死他们后，朕假意遇刺，让卫英将这群死士的尸体当做刺客悬于宫门，就是为了引陈贵上钩。”
  “朕又命金吾卫切断内宫和外城的联系，陆贞、陈贵接触不到，只能按照朕放出的假消息行事。”
  顾鹤卿至此才完全明白。
  “陈贵相信了陆贞刺杀您的消息，为怕被诛九族，所以选择自首。”
  “嗯，陈贵胆小如鼠，是这些人里最容易对付的，再加上他在宫外养了不少儿子，肯定受不住压力。”
  “温载见陆贞也入狱，求生无望，便也开始招供？”
  “是。”
  “最后您借此处置了陆贞，提拔赵鸣为户部尚书，彻底收回钱袋子。”
  李烨微笑颔首。
  从坚持提拔温载为相，到在众人面前故意捧杀。
  从放任陆贞四处挑衅，再到最后收网。
  这一环扣一环，若心中无沟壑，怎能算无遗策？
  顾鹤卿仰视着李烨，瞳孔里浮着细碎的光。
  李烨见他崇拜地望着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好看的弧度。
  然后.....
  承恩侯大步流星地走进勤政殿。
  “陛下，辽东的粮船已经到达东港，不出三天，就能沿长江水道，送到越州各郡县。”
  “.....陛下？”
  承恩侯刚说一句话，就发现自家天子眼里有种莫名的幽怨。
  李烨浅浅地吸了一口气：“爱卿，你来得真是时候啊。”
  ......
  承恩侯觉得陛下这话好像是磨着后槽牙说的。
  “内个，老臣忽然想起来，午膳还没吃，这就回去吃饭。”
  承恩侯转身就要跑。
  “算了，你站住。”
  李烨叫住他。
  “十日后，你去刑场监斩。”
  “是。”
  ·
  十日后，通往菜市口的路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囚车上，温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我不甘心！”
  “我才当了不到一年的宰相，荣华富贵还没享受够，凭什么要我死！”
  陆贞冷眼瞧着他：“省省吧。”
  “都是你这条老狗害我！我从来没想过谋逆。”
  温载猩红着双眼，吼道：“我家中的龙袍，一定是你这条老狗栽赃陷害！”
  “陛下，我冤呐！”
  “放屁！”陆贞咬牙切齿地道：“老夫当初怎么瞎了眼，瞧上你们这种蠢货。”
  “跟你们合谋，是老夫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陈少监缩了缩脑袋，泪水噼里啪啦地掉。
  三人被拉到刑场。
  陈少监还好，一刀被剁了脑袋，虽然血喷了足足三尺高，好歹就那么一瞬间，忍忍就过去了。
  最惨的是陆贞和温载。
  腰斩，十大酷刑之一。
  承恩侯知道陛下最恨温载，所以先对陆贞用了刑。
  当刽子手放下铡刀的瞬间，陆贞的眼睛迅速膨大，生生撑裂了眼眶。
  他颤抖着手，蘸着自己的血，写下了四个字——悔不当初。
  只是不知道他是后悔投效那所谓的主子，还是后悔与陈少监、温载二人合作。
  温载看到陆贞在血泊里足足挣扎了三刻钟才死，一股黄色暖流顺着大腿根，蜿蜒直下。
  “你们看，这个人吓尿了呢！”
  围观的百姓发出阵阵嗤笑。
  温载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疯狂地抓着地面，想逃离这个地狱。
  “时辰已到，斩！”
  明晃晃的铡刀落下，铿地一声，将温载的身体齐腰斩断。
  广场上，温载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活该！”
  “他们炸开曲州大坝，不知道害死多少无辜百姓，这么死便宜他们了，应该把他们千刀万剐！”
  愤怒的百姓开始向温载投掷各种垃圾。
  半个时辰后，温载的惨呼渐渐变弱，直到悄无声息......
  奸相死后，百姓们拍手称快，都称赞当今陛下英明。
  “你们听说了吗，陛下派去越州的清田使，这次可立了大功，足足清查出一万多亩隐田。”
  “陛下隆恩，将其中大半土地，分给了越州当地的流民，现在那群人不但得了赈济粮，也有自己的地了。”
  “真的吗？太令人羡慕了，什么时候清田使也能去我老家清一次田。”
  “据说这次的清田使都是由宫里的太监充任，没想到阉人中也有好人啊。”
  “谁说不是，我那日在东缉事厂门前，见过东厂的督公，特别斯文俊秀的一个人，根本不像他们说得那般凶神恶煞。”
  “清田使徐清砚不就是他的弟子？可惜徐正使被王璋这个恶徒打死了。”
  众人尽皆惋惜。
  自从善人王璋的真面目被揭穿后，百姓们一股脑地同情起这位出身微贱，却心系万民的宦官。
  越州当地不少得了地的百姓，甚至在家中供奉起徐清砚的牌位。
  至此，流言尽消。
  .
  京城一隐秘大宅里，有人跌足长叹。
  “一败涂地，一败涂地啊。”
  “可笑这陆贞还信誓旦旦地说，此次谋划必将李烨赶下皇位，没想到他折腾几个月，被人家一天就破了局，连带着宰相之位都废掉了！”
  “没了宰相，李烨直接对接六部，权力大大增强，咱们这次真是输得彻底。”
  又有人道：“呵，怪不得李烨不用张澈，反而要重用温载这只小丑，原来目的在这。”
  “现在细细想来，咱们这位陛下城府真是深的可怕，估计他在登基之初，就打算废除宰相，不过怕百官反对，这才找上温载。”
  “想这温载，飞扬跋扈、目中无人，又没有任何成算，就算这次不出事，将来也会出事。”
  “还有那内官监的陈贵，真是竖子不足与谋！”
  另一人叹道：“我当初就说，不要跟那群没卵子的阉人合作，他们胆子比老鼠还小，你们偏偏不信，现在呢？区区一个反间计，就让陈贵这王八蛋，什么都招了。”
  “现在说这些没用，怎么跟主子交代才是。”
  三人同时叹气，怎么交代？
  陆贞、温载被诛九族。
  不仅宰相没了，连户部的钱袋子也被李烨彻底收回。
  此一战，自己这方一败涂地。
  嗖——
  一支哨箭破空而来，直钉在窗下。
  “这是主公的箭！”
  三人欣喜地拔下小箭，上面仅有四个字——
  来日方长。
  “主公说得对，咱们这次失败，是轻敌所致，咱们总把李烨当成什么都不懂的莽夫，殊不知，他比先帝、甚至太宗皇帝还要狠辣。”
  “这一次也不算没有收获，咱们也摸到了李烨的底。”
  “你是说顾鹤卿？”
  “呵，也该在这个阉人身上做做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