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天寒翠袖薄，犹有倚竹温

  顾鹤卿手足无措地放下银箸。
  李烨见他这般，放低的声音里杂着一丝无奈，“朕还没吃呢。”
  顾鹤卿这才想起来，方才那桌菜，陛下一口未动。
  “那奴婢侍奉陛下......”
  李烨按住顾鹤卿的肩，手触之地，肩胛显得格外清瘦，竟隐隐有些硌手。
  “去给督公盛一碗金丝雪燕，朕看着他吃。”
  “是。”
  顾鹤卿手中银箸有些微抖动。
  李烨下巴一点，“尝尝那道煨鲜笋。”
  顾鹤卿看着桌上，自己许久未吃到的素食，隐隐有些愣怔。
  这是以往自己最喜欢的素菜，自从净身到如今，再也未尝过。
  顾鹤卿夹了些，入口鲜滑，难得司膳司将这笋保存的如此之好。
  李烨喝了一口碧梗香稻粥，随意地夹起几片鱼肉，放在顾鹤卿身前的银丝玛瑙盘中。
  “不要总吃一个菜，尝尝这道银丝鲥鱼，是用金华火腿清蒸而成，你不是最爱吃鱼？”
  “陛下怎么知道奴婢爱吃鱼？”
  “猜的。”
  李烨轻轻地回了一句，又给他夹了一张甘露饼。
  这饼是酥皮夹密渍玫瑰，入口即化，很是香甜。
  顾鹤卿吃完，不敢再夹，李烨窥着他的神色，又替他夹了一张，怕他口渴，将一碗鸡枞三鲜汤推到他手边。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时辰，在李烨的逼视下，顾鹤卿着实吃了不少。
  自从净身以后，这是他第一次吃的这么香甜。
  “走，出去散散。”
  黄昏时分，竟下起了大雨，如玉珠般接二连三地落在地上，二人撑着伞，在雨中缓步而行，足足走了两刻钟方到长生殿。
  李烨见寒气逼人，便吩咐宫人拿来红泥火炉，又开了一坛桂花酿，与顾鹤卿围炉夜话。
  火炉中的木炭烧得正旺，须臾，便有浓浓的桂花香从酒樽中透出，李烨满饮一杯，看向顾鹤卿的眸子里透着温柔。
  “尝尝。”
  “是。”
  这酒不甚浓烈，但顾鹤卿不擅饮酒，几杯酒在肺腑熨开，让他没了往日的拘束，整个人放松不少。
  “在侯府的时候，臣也喜欢这么喝酒。”
  “自己？”
  “嗯，自己。”
  李烨用银钩扒着铁丝网上烤着的花生，拨开红衣，放在顾鹤卿掌心。
  顾鹤卿看着手上白白胖胖的花生，眼中晕开暖意。
  “白天温载提起贵粟之策，你为何说不可？”
  “温相之言并非全无道理，只是臣认为，爵位绝不能轻易出卖，罪行更不能用粮食免除，想国朝百姓，辛勤一岁，除去交租、家用，又能有多少盈余？”
  “而那些豪绅却可以趁着天灾人祸，大肆吞并百姓的良田，再奴役他们耕种，最后用粮食换取公爵。”
  “长此以往，再想控制这群人怕是不易。万一他们其中有些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海内必有震荡。”
  李烨笑了笑。
  “陛下....臣是不是话多了。”顾鹤卿不好意思地搓弄着手指。
  李烨摇摇头，眼中的欣赏溢于言表。
  “你看你，眼光还是如此敏锐，并未因受刑而减损半分。”
  顾鹤卿微怔，一股暖意从心中生发，涌遍全身。
  “陛下...陛下是这么看臣的？”
  “嗯。”
  “不过陛下，您既然知道温相的政策有害，为何还要施行呢？”
  李烨微微一笑，没有回答，眼光望向窗外。
  顾鹤卿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骤雨初歇，远处宫阙上的琉璃瓦被洗刷的一尘不染。
  月色如水，轻轻流泻。
  顾鹤卿穿着一身雪青色贴里，在春日寒风的裹挟下，更显身姿单薄，与他眉眼间的融融暖意，独立成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李烨忽然想到一句诗，用来形容眼前人最是恰当。
  天寒翠袖薄，犹有倚竹温。
  “朕喜欢听你称臣。”
  顾鹤卿的瞳孔微微放大。
  “以后不许自称奴婢，在百官面前不许，在朕面前更不许。”
  “奴...臣会因失仪被杖责的。”
  “怕什么，只是记下，又不会真打，就算要打，也不是现在。”
  “陛下想什么时候打？”
  “你说呢？”
  “都可以，只求陛下不要在人前杖责臣。”
  “好，朕答应你，不在人前，也不在慎刑司。”
  “......那在哪打？”
  李烨勉强压下眼底的那抹暗红，唇角微微勾起。
  顾鹤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喝醉的，总而言之，等他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琅玕阁的卧房内，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恍惚记起，昨夜自己本该在长生殿当值，结果和陛下围炉夜话时居然喝醉了，那...是谁送自己回来的？
  顾鹤卿对于自己的放纵，产生了本能上的不安。
  以前在侯府的时候，尚且能规束自己的行为，为何进宫侍奉陛下，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逾越雷池？
  难道是觉得陛下待自己不同，所以开始放肆了吗？
  顾鹤卿独坐榻边，反复揉搓着身边床褥，一床好好的蜀锦被，就这样硬生生地被他搓出个口子。
  ......
  不能再糟蹋东西了。
  顾鹤卿懊恼地起身，换好官袍，今天他要陪着李烨去太和殿。
  今日是大朝，太和殿上数百文武分列两边，恭肃严谨。
  顾鹤卿陪侍在李烨身边，方一进殿就发现气氛不对，果不其然，李烨刚在龙椅上就坐，温载就青着脸色站了出来。
  “陛下，曲洲突发大水，冲毁良田房屋无数，据当地布政使司粗略推算，共有三万百姓流离失所，现曲州当地急需粮食，若朝廷再不拨粮，恐怕会出现人人相食的惨剧。”
  顾鹤卿心底一片冰凉。
  大同的事尚未解决，现在曲州又大水，春耕刚刚完成，地里的禾苗尚青，陛下又不是神仙，去哪弄这么多粮食？
  除非.......
  思量间，户部尚书陆贞跳了出来，哭道。
  “陛下，户部真的没有余粮啊....年初各地分发完钱粮后，国库早已告罄，实在拿不出粮食赈灾，请陛下恕罪。”
  吏部尚书张澈沉声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不妥善安排这些流民，臣恐怕会激起民变。”
  “但粮食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是啊，现在春耕刚结束，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各地都缺粮，上哪去调派这么多粮食赈灾。”
  百官议论纷纷。
  户部尚书陆贞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大声道：“有一处！有一处还有粮食。”
  众人的眼光全都聚集过来。
  陆贞正色道：“金吾卫衙门还有军粮！”
  此言一出，承恩侯第一个忍不住，破口大骂。
  “滚你娘的，军粮拿走了，将士们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