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钟家印

  钟晚意借来几根萝卜洗净，又取来馔饰的雕刀，细细雕磨。
  选用几只粗壮晶莹的白萝卜，削去表皮，以斜口划出放射状的五条指节，线条硬挺如勾，颇有立体感。
  钟晚意近身伺候过秦知南，在他随身的常服上见过绣刺的五爪龙纹，然而最威武毕肖的还属祭天仪式当日所穿，那一身尊贵的衮龙袍。
  明黄的锦缎上，五爪龙形态各异，跃然于两肩、前胸、下摆多处，衬得秦知南异常气势超绝，人中龙凤。
  钟晚意只远远望过一眼，已牢记于心。
  紧接着钟晚意又开始了最核心的部分，将自己早先在龙凤阁购来的那匹木雕马取出，对照着形态，一边旋转一边雕花。
  确定身长比例后，再由粗到细地精化，躯干四肢完毕后，便是最主要的头部。
  钟晚意没再去看那木雕，而是遵从记忆，雕刻出烛龙那高挺的鼻梁弧度和纤薄的马耳。
  接下来为了规整，钟晚意又从记忆中挑出十一匹马，凑成十二只烈马萝卜雕，高矮形态各异，环成一圈围绕着五爪龙。
  精致地摆放于温润白色素盘上，素雅又凌厉，堪称艺术品。
  秦知南好饮酒吃肉，早上御膳房接连呈上来的，便是鹿肉脍和羊肉粥之类的精食。
  乍一看到那萝卜雕，颇为清奇。
  置于桌上，造型显目。
  “那是何物？”秦知南轻抬下颌，看不出喜恶。
  来福连忙去问御膳房的嬷嬷们，很快便低声在秦知南耳边汇报了情况。
  得到秦知南的指令后，来福将钟晚意领了进去，脸上有盈盈笑意。
  钟晚意觉得雕萝卜倒是小事一桩，只要足够细心、耐心，总能稳妥雕出想要的效果。
  但面对阴晴不定的秦知南，她往往无法可施，总是被动而行。
  这一次冒险献上自己的小心思、小技艺，实在并非出于本心。毕竟靠近暴君，总是危险大于惊喜。
  不过想到自己进宫的目的，她不得不先将自己的性命放到一边，迈出不安的一小步，浅浅试探。
  她紧了紧怀中的玉佩，给了自己勇气。
  好机会失不再来！
  垂首低眉，钟晚意上前缓缓禀告。
  “陛下，奴才昨日受宠若惊，竟有福气享受陛下御赐的肉汤，彻夜辗转，难以承恩，这才献丑，为陛下呈上这龙马萝卜雕的全素盘，望陛下不嫌弃。”
  秦知南让来福举起盘子，抬眸在日光中看了两眼。
  雕工娴熟精致，细节处有真章。
  他沉吟着点头，细细去看那些动态的马雕，最高大的一匹豁然像是烛龙马跃起，九成九的细节一致，神态最为生动。
  来福公公注意到秦知南的眼神，也连连称赞。
  “小钟子手艺不错，雕出来的真真是毕肖极了，皇上您瞧着，是不是跟您的御马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赏！”
  秦知南大手一挥，来福即刻安排。
  紧跟着，秦知南又细细观摩了其余的十一匹马，也都真假不分，因而问道：“除去烛龙马，其余的倒是也眼熟，小奴才，你作何解释？”
  “奴才不才！奴才只是按照烈马们本来的模样进行仿照，并无任何艺术加工的能力，让陛下见笑了！”
  秦知南轻嗤一声，对钟晚意这战战兢兢的模样很是不满。
  自己昨日不过是动作重了些，何以将她吓得如此胆怯。
  想到在行宫的时候，小奴才不也有胆子大的时候……
  他挑眉，缓缓转动玉盘，慵懒问道：“既然有参照，参照物在何处？”
  钟晚意额头触底，再次回禀道：“奴才在太仆寺照料烈马时，去过两次，记得不大逼真，怕是参照得并不好，走了模样，陛下恕罪！”
  “唯有陛下的烛龙马，奴才曾日夜相伴，仿了个八成像，不过若是陛下看到……”钟晚意连忙住口，一副失措的模样，又磕了两个头。
  秦知南长眸微眯，有些不满直起身子，来了兴致，令她继续说下去。
  钟晚意便从怀中掏出木雕，小太监呈了上去。
  在秦知南细细摩挲察看时，她解释了当日在东华门平安街龙凤阁内，偶然购来马匹木雕的故事。
  “陛下，奴才悄然得来这一只，只一眼便觉得这木雕与烛龙马十成相像，又想到龙凤阁向来倒卖的都是些宫里的老物件，或许其余十一只也都是有历史渊源的，可惜此生已无缘相见了。”
  尽管钟晚意分明见过全套木雕，但她如此说，正是为了给秦知南造成一种假象。
  秦知南停住了动作，眼神悠远，似乎能从木雕身上感受到历史的味道。
  尤其是那些划痕，明显是有风尘气息，绝非人力可伪造出。
  接着用手将那马雕翻了个面，看到的东西让他瞳孔放大。
  再凑近了些看过去，更加确认了想法——
  秦知南如遭雷击，停下了动作，也屏住了呼吸！
  他的眸子越发幽冷……那一战，那残忍的一战，竟然有人记录下来了么？
  是哪位宫内的老人？
  其余十一只又流落到了何处！
  他自然而然联想到剩下十一只的模样，映照着桌上的萝卜雕马，似乎回到了那残忍的岐北战场。
  他此生最荣耀的一战，助他登上皇位的一战，也是他绝不愿再忆起的一战！
  “若见到剩下的十一只，即刻带来！”
  “好了，你下去！”
  秦知南声音冷而短促，明显有紧绷的抑制感，像是喷薄的情绪待发，如火山，如洪水，如奔狼。
  他起身，从侍卫身侧抽出利剑。
  刷啦——
  龙马萝卜雕纷纷被斩首，七零八落，连带着玉盘也碎为粉齑！
  钟晚意缓缓退去，心内澎湃。
  第一次见到怒气如此外显的秦知南。
  他甚至不等自己退出去，便暴露了心迹！
  当年他是否也在岐北战场上斩杀了父亲的忠兵？斩杀了父亲的战马？抹去了父亲的功劳？一如今日！
  马雕还是那个马雕，正是钟晚意无意在龙凤阁获取的那只——
  只是在底部，钟晚意动用了自己的心思，篆刻上了钟家军的军印。
  非军内人士，绝不能得知！
  也因此，秦知南方才的表现绝对真实。
  他定然是信了自己的一番话，也信了还余下其他的十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