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南山草庐中,群贤毕至时
作者:君常觅
兴国十五年五月三十日,终南山的云雾还未散去,南山二逸的草庐前便已停满了载着竹简的牛车。
车辕上捆着的布幡写着各地书院的名号:
白鹿洞、岳麓、嵩阳……但最显眼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破旧的寒门学子用草绳系起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字社”两个字。
陆潜掀开草帘,看见一个少年正蹲在石阶上,用树枝在尘土里写着天幕上曾出现的“省”字。
“晚辈郑明道,见过周先生,陆先生。”
第一个跨进柴门的是庐州书生郑明道,他的布袍上打着数个补丁,却捧着用油纸包了三层的《方言正字录》递给陆潜:
“晚辈来此之前,遇各地同道相助,方有此书,书中记录各地土语读音,愿为先生的《省字谱》补全音韵部分。”
将书递过去之后,他又解开腰间布囊,露出里面晒干的槐花,对周庇说道:
“听说先生喜用槐花制墨,这些是在下亲手晒的,望先生不要嫌弃。”
“自然自然,老朽谢过了。”
没有理会自来熟地与书生郑明道攀谈起来的好友周庇,陆潜恭敬地接过书稿,细细端详起来。
翻开书稿,只见每页的天头都用朱砂标着方言发音,比如“蜀地称‘鞋’为‘孩子’,可合并为‘鞋(孩)’”。
“这……连方言发音都记录成册,你不怕被地方官当作‘惑乱乡音’治罪?”
“额……怕啊。”
书生郑明道挠了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腼腆说道:
“但我娘不识字,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要是能让天下像她一样的人都能读书,被治罪也值了。”
“哈哈哈,你倒是豁达,快进来吧!”
周庇爽朗笑道,与好友陆潜一起把书生郑明道迎进草庐。
正午时分,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十里外,下来的青年却穿着寒门学子的粗麻短打。
他自称“墨隐”,解下随身的紫檀书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武涤字解》的剪报——每一页都用红笔圈出“繁难无用”之字。
“家祖乃是前燕中书令,掌文字之事。”
他压低声音,有些惭愧地说道:
“但我已被逐出族谱,因为我在族学教佃户子弟写二老在天幕所创的简化字。”
陆潜翻开他的书稿,发现他竟将“禮”字拆为“礻+豊”,旁注“取其本质,去其虚华”。
“此事若被发现,你……必死无疑啊!”
陆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好家伙,中书令是前朝负责起草诏令的大官啊,你这家世再加上私改《武涤字解》的罪名,要是被发现了,怕不是得比我和老友死的还惨!
面对陆潜诧异中带着佩服的目光,墨隐涨红了脸,撇了撇嘴无所谓道:
“怕什么,反正也被家里除名了,大不了一死。”
周庇倒是对此人颇为赏识,拍了几下他的肩膀,认同道:
“好小子,有胆量,快进来吧!”
申时三刻,山路上来了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扁担两头分别写着“收旧书”和“卖新字”。
货郎名叫王铁笔,曾是一名刻碑人,此刻从担子里掏出个铜墨盒,里面装着他自制的“速干墨”。
“先生看这字如何?”
他在竹简上写下“書”的简化版“书”,墨迹竟瞬间干透,“我改良了松烟配方,或许可助先生一臂之力!”
周庇摸着光滑的竹简表面,惊叹于笔画的流畅:“你这刻刀真是不错啊。”
“嘿嘿,这是用铁矿石打的,好用着呢。”
货郎王铁笔拍了拍腰间的牛皮袋,里面装着碎铁和砂纸。
“我走街串巷收旧书时,常遇到寒门子弟求我刻字。有个小牧童说,他想给战死的爹写祭文,却买不起纸墨——所以我琢磨出了这速干墨,写在树叶上都能保存半年。”
酉时,一位乘轿的女子在丫鬟搀扶下登上石阶,轿帘上绣着“金陵谢氏”。
她自称谢清如,曾偷偷参加过世家豪族私办的“女子诗社”,此刻从锦盒里取出一本《切韵新解》:
“先生的《省字谱》若成,必当辅以新音韵,此为晚辈所编,愿助前辈一臂之力。”
她翻开书页,里面夹着用不同颜色丝线标注的声母韵母表。
“我用宫商角徵羽对应声母,以平上去入标记韵母,寒门子弟可按图索骥,十日便能通音韵。”
陆潜注意到她指尖缠着纱布,谢清如苦笑道:“上月族中长辈发现我私修音韵,打断了我的右手。但我左手仍能写字,无妨的。”
她用左手写下“女”的简化字,“而且我已教会府上二十个丫鬟识字,她们现在能给远方的父兄写信了。”
子时,草庐内的火把将众人影子投在墙壁上,仿若一众巨人围坐于此。
郑明道趴在地上整理方言记录,墨隐用雕版试印样张,王铁笔在给竹简打孔穿绳,谢清如则对着星空调整音韵表。
陆潜看着案头堆成小山的书稿,想起天幕中自己与好友一同被腰斩的画面,有些感慨。
“这大周,终究是能人辈出啊。”
正当感慨之时,他一扭头,却发现周庇正往火塘里添柴,火光映得他眼中一片灼热。
“明远啊,你知道为什么选‘省’字作为书名吗?”
周庇用木棍拨弄火苗,火星溅在“省”字书稿上,“不是简单,是‘省察’……省察文字的本质,省察天下的不公。”
他转头看向众人,“我们此刻刻下的每个字,都是在凿开士族垄断文化的墙。”
话音未落,便听得书生郑明道举起一片竹简:“先生快看!用王师傅的速干墨,在竹简上写‘农’字,比原来省了不少时间啊!”
“此间之差,就是寒门子弟多认四个字的时间。”
谢清如微笑着接过竹简,用左手写下“耕”的简化字,“这样的字,我要让天下农夫都能看懂。”
“先生,这个‘為’字能不能再省几笔?”
书生郑明道凑过来,指着“為”的繁体。
“好,老夫看看啊,嗯,这样如何?”
陆潜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提笔将“為”简化为“为”:
“譬如做人一般,去掉浮华,只留本心。”
远处传来山雀的鸣叫,草庐内的刻刀声、讨论声此起彼伏。
这些来自不同阶层的文人,正用各自的方式在《省字谱》中刻下自己的名字——不是为了青史留名,而是为了让天下人都能在文字中找到自己的名字。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省”字书稿上时,一场改变文化权力结构的革命,便已经在这间小小的草庐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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