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朝会议政

  兴国十五年五月二十八日，寅时三刻。
  长安城皇宫外，三百石以上的朝臣皆着皂缘深衣，手持笏板静候宫钥开启。
  卫尉属官执戟立于三重阙门下，属官身上的玄甲在晨雾中隐隐泛着灰白色的冷光。
  不久后，五更的鼓响穿透了长安城的薄雾，谒者仆射举起铜符，齐声喊道：
  “开宫禁——”
  八名期门郎合力推开包铜的巨大宫门，宫门前等待的群臣顿时鱼贯而入。
  御史中丞立于复道东阶，一边抬眼观察，一边用朱笔在简牍上游走，记下迟到者与衣冠不整者等违反礼法的朝臣。
  太常属官引九卿列于殿前丹墀，三公所佩戴的紫绶在晨风中轻晃。
  卯时正，执金吾击响建鼓。
  黄门侍郎持节而出，展绢帛长吟：“趋——”
  八百石以上官员的靴履踏着《永至》雅乐节拍拾阶而上。
  殿中侍御史大喝一声：“整冠！”
  前排光禄大夫慌忙扶正进贤冠，谒者引群臣分列东西：
  三公北向，九卿南面，诸大夫依爵秩退后七尺。
  执戟郎振甲跪地，殿角三十六具青铜礼器同时奏响《黄鹄》。
  大鸿胪卿清嗓，朗声道：
  “陛下临朝——”
  百官齐举笏板及眉，跪迎天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柴裕缓步走上乾元殿内台阶，在龙椅上坐定，透过天子冠冕扫视殿内群臣。
  只见乾元殿前的丹陛上，三公九卿与一众属官已按品秩列队。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有本奏！”
  经过今晨的商谈，以御史大夫张汤为首的世家利益集团一致认为，日后的鸿业二文圣已经在民间和寒门弟子中间颇具声望。
  若是直接在朝堂上上疏针对他们会犯众怒，惹得一身骚的同时，还排除不了南山二逸这两个罪魁祸首，这不就是做无用功了吗？
  于是几人一合计，干脆直接顺水推舟，劝陛下厚赏这两人，之后在他们进京路上做点手脚，制造点意外什么的，到时候人亡政息。
  天下人要是想要效仿他们编书改制，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命活到自己简化的文字被推广的时候，杀鸡儆猴嘛，南山二逸正好充当被杀的那只“鸡”。
  要是陛下执意要查个明白，就推个无关紧要的山贼土匪或是地方世家出来顶罪，这事也就能翻篇了。
  深吸一口气后，宗正卿曹朗手持笏板出列，声如洪钟：
  “启奏陛下，今南山隐士周庇、陆潜二人，呕心著《音韵直指》、《省字谱》二书，倡‘废篆隶，兴简字’，实乃功在千秋！臣请陛下召此二贤入宫，赐金匮玉轴，彰其教化之功！”
  太常卿董礼紧随其后：
  “陛下明鉴！《省字谱》化繁为简，使贩夫走卒皆可识字，此乃‘圣人无类’之德！臣请于太学立‘简字碑’，命国子监生习之，以广圣朝文教！”
  大鸿胪卿邓续佯装激动，举起笏板挡住自己阴寒的视线：
  “臣闻西羌使节亦慕《省字谱》之名，若将此书赐予番邦，可显我大周‘以文化远’之胸襟！陛下当召二逸入宫，授以博士之位，使蛮夷知中华文字之妙！”
  御史大夫张汤亦缓步出列，深知欲扬先抑之理的他没有急着列举功绩，而是结合天幕上自己观察到的部分画面进言：
  “陛下！臣观天幕所示《省字谱》部分文字，见其所书‘忠’‘孝’二字笔画过简，恐损礼法精义。然——”
  他跪地一拜，而后劝谏道：
  “然二逸苦心可悯！臣请陛下仿汉武待司马相如旧例，召其入宫修订文字，待字成之日，铸九鼎铭文以传万世！”
  听完这几人的谏言，皇帝柴裕愣住了。
  不是，怎么个事？
  你们几个世家头子不出言反对文字改制，说什么动摇国本之类的，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尤其是你太常卿董礼，你个迂腐守旧的老匹夫怎么可能会赞同文字改制啊，就连先帝都被你开口怼过的好吧！
  看不懂，朕果然是老了吗？都看不懂这些朝臣想要干嘛了。
  不光皇帝柴裕看不懂，原本打算冒死进谏的侍中卢挽也看不懂。
  到底怎么回事？
  自己都打算在朝堂上效仿古之先贤怒斥群奸了，怎么这群本该是奸臣的家伙纷纷转性了呢？
  看不懂，再看看。
  光禄勋田义见群臣与陛下都没有异议，以为事情要成了，于是他自信开口，想要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只见他面容严肃，洪亮的嗓门声震殿梁：
  “陛下！二逸之才堪比仓颉！臣请调羽林卫护送其入宫，若遇宵小阻挠——”
  他上前一步，正色道：
  “臣当亲率虎贲，诛其三族！”
  皇帝柴裕摩挲龙椅螭首，目光扫过太子，心中有了想法。
  自己没看明白不要紧，太子在这呢，先看看太子什么态度。
  于是皇帝柴裕轻咳一声，问询道：
  “太子以为如何？”
  太子柴承煜望了一眼这群假惺惺的朝臣，心道这群家伙真是越来越难对付了，看见天幕上赞扬南山二逸的功绩，于是顾及起了自己的名声，不想玩明的，想暗地里玩点阴的了。
  虽然这些人是自己的党羽，但是帮不帮他们这个也得分情况，像现在这种情况就爱莫能助了。
  虽然南山二逸著书会在短时间内，在一定程度上损害安稳的政治格局，但是长远来看是极其有利于大周的延续的，这两个人不能死，所以——
  对不住了诸位世家豪族之后，本宫要损害一点你们的利益了，不过你们倒也不用如此警惕，毕竟起码你们这一代人还可以在大周朝堂上作威作福不是吗？
  一念至此，太子柴承煜心中最后的一丝丝愧疚消散，他上前一步，对皇帝柴裕回应道：
  “儿臣以为……简字虽妙，然《省字谱》未呈御览便传抄天下，恐有僭越之嫌。”
  他话锋突转，躬身再拜：
  “然诸位大人爱才之心可嘉！不若先召二逸在终南山校书，待字库完备，再行封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