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御史大夫府邸密谈（下）

  “够了！”
  光禄勋田义一脚踢中桌案木腿，桌案上白色瓷杯里的茶水飞溅，沾湿了太常卿董礼的青色袍服上。
  “二皇子率西北狼师踏平突厥回纥联军，斩阔阔赤那可汗首级悬于门上，朝野山呼“威武”！此时不投，更待何时？诸位还在这讲什么‘嫡长子礼制’？等刀架在脖子上了你们就没力气咬文嚼字了！”
  太常卿董礼拂袖起身，玉简拍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太祖遗训‘立嫡以长不以贤’，若废长立幼，大周礼法何在？当年景帝能登基，正因其为嫡长子……”
  光禄勋田义冷笑一声，打断道：
  “哼！嫡长子？若无御史大人扶保，现在东宫那位将来也不过是个废人罢了，还谈什么登不登基的！”
  御史大夫张汤冷眼扫过光禄勋田义，一拍桌子吼道：
  “住口！”
  平日里性情温和的张汤一发威，周围的空气便为之冻结，随后张汤立马放轻语气，柔声道：
  “咳咳……田大人有些言过了。”
  光禄勋田义听完这话，瞳孔剧烈颤抖，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的太过了，在天子脚下说谁谁决定哪位皇子能登基称帝，这不是找死呢吗？
  要是不小心让有心人听了去，这一屋子的人都得死，于是他连忙干笑一声，赔礼道歉。
  “额，那个啥，在下一时冲动，让各位见笑了，来日在下一定亲自登门致歉。”
  众人赶忙摆手拒绝，不用道歉了，你能自己嘴巴管严点就行。
  气氛好转一些后，张汤不急不缓地转动自己手上的玉扳指，目光扫过众人，劝道：
  “本朝自太祖起，便有‘藩王不得干政’的铁律。”
  他抽出《大周会典》，手指重重叩在“宗藩卷”上，“二皇子虽功高，却属宗室领兵，若染指朝堂，便是违背祖训——诸君想陪他犯‘僭越之罪’？”
  太常卿董礼眼前一亮，连忙附和道：
  “御史大人所言甚是！《王制》曰‘诸侯不下天子，大夫不下诸侯’，二皇子若结党，便是‘以藩凌君’，我等身为礼法之臣，安能助纣为虐？”
  大鸿胪卿邓续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开口道：
  “话虽如此，可二皇子的狼师就驻扎在城外……”
  御史大夫张汤抬手按住他接下来的话，转向宗正卿曹朗，问道：
  “曹大人掌宗正寺，可知《宗室训》里写得‘敢有窥伺神器者，宗人共击之’是何意？”
  宗正卿曹朗轻抚青玉辟邪，颔首道：
  “大人所言甚是，先帝曾手书‘嫡庶之分，如天地不可易’，此乃天命所归也，若是二皇子执意带兵入城，且不说此举违背大周祖训，京师附近驻扎的守军不会放过二皇子殿下的。”
  御史大夫张汤抚掌轻笑，又问道：
  “诸位说，若是二皇子殿下登临大位，以他的暴脾气，会如何对待‘曾背叛宗室的权臣’呢？”
  大鸿胪卿邓续的笏板“咔嗒”掉在地上：
  “大人是说……他会拿我们立威？”
  “岂止立威？”
  张汤敲了敲木桌，深吸一口气后，说道：
  “二皇子帐下的‘狼卫’，哪个不是嗜杀之徒？月初在漠北，他们可是连投降的突厥贵族都活埋了……诸君以为，自己的项上人头，是比突厥贵族金贵，还是比突厥可汗金贵？”
  御史大夫宅邸的密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还昭示着这里有人的存在。
  张汤放缓语气，面色却更显阴寒：
  “太子虽一时势弱，却有三样东西二皇子没有……”
  他屈指计数，说道：
  “一者，嫡长子的礼法正统；二者，先帝亲赐的‘潜龙印’调兵之权；三者……”
  他起身看向众人，叹息一声：
  “与诸君共进退的盟约。天幕之上本官瞒报军情，是我一时狂傲自大，失了分寸，以致事发身死，不过如今诸位若是想要转投二皇子，待日后二皇子殿下清算起来，怕是比本官强不到哪去。”
  光禄勋田义颓然坐下，一不留神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身体碰撞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太常卿董礼整理衣冠，向张汤深揖：“谢大人提点，太常寺必遵大人调度。。”
  大鸿胪卿邓续捡起不小心碰掉的笏板，苦笑道：
  “大鸿胪会叮嘱西域使节，在陛下面前多提‘嫡庶大义’。”
  宗正卿曹朗见众人都表态了，于是也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
  “宗正寺亦会整理先帝‘赞太子德行’的旧诏呈现陛下，以固太子之位。”
  御史大夫张汤满意点头，随后对光禄勋田义说道：
  “田大人若是还想要转投二皇子，此刻出门应该还来得及，不过……”
  他指了指窗外，阴险一笑：
  “不过门外的缇骑，可是认得诸位大人的车架啊。”
  光禄勋田义咬牙切齿，却终究没敢挪动半步，拱手道：
  “不敢不敢，谢御史大人指点迷津，在下已知晓利害，日后但凭大人驱使，绝无二话！”
  “如此便好，诸位请回吧，朝会之上，还望诸位同心协力啊。”
  “自然……那是自然。”
  密议结束，五更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御史大夫张汤站在廊下，盯着四位九卿的马车缓缓碾过积水，车辙在泥泞里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像在诉说他们各自的心事。
  四位九卿官员离开后，御史大夫张汤伸出手，感受着雨滴越来越大的冲击力，喃喃道：
  “暴雨将至，不知何处可安此身啊……”
  嘱咐府卫过去关好府门后，御史大夫张汤缓缓走回自己的屋内，躺在床上小憩一会。
  雨幕中，御史大夫张汤府邸的大门缓缓闭合，门轴发出一阵吱呀的响声，仿佛咽喉被扼住时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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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南山，一座草庐中。
  南山二逸周庇、陆潜二人还在油灯下推敲着“省笔字”的结构，全然不知窗外的黑暗里有无数把刀已磨得发亮。
  无尽的刀光正等着斩断他们手中的笔，和笔下即将照亮万千百姓的文字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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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注：缇（tí）指赤黄色的丝绸，骑（qí）即骑兵。“缇骑”本指身着赤黄色戎装的骑兵，因服饰颜色鲜明而得名。
  汉朝时，多承担仪仗、警卫职责，类似皇帝或贵族的近卫部队，出行时列于队列两侧，彰显威严，同时兼管京城治安，负责巡逻、缉捕盗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