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她所生活的这个国家，是全世界最强大的

  钟小艾靠在林远肩头，翻看着这次旅行拍下的照片。
  “回去了又要开始忙了？”她的声音很轻。
  “嗯，有件小事要处理一下。”林远目光投向窗外，万米高空之下，是连绵的云海和模糊的海岸线轮廓。
  “又是‘随便搞搞’？”钟小艾轻哼了一声。
  林远失笑，转过头看着妻子：“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次，是认真的。”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足以搅动世界风云的力量。
  飞机降落在京城时，已是深夜。
  没有回那座位于市中心的豪宅，林远只是在机扬的休息室里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便又登上了另一架飞往南方的飞机。
  他的助理提着一个沉重的黑色公文箱，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
  天色蒙蒙亮时，飞机抵达深市宝安机扬。
  没有随行车队，没有前呼后拥，只有一辆最普通不过的黑色奔驰，静静地等在停机坪的出口。
  车子驶出机扬，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窗外，这座年轻的城市正从晨雾中苏醒，到处是拔地而起的工地和行色匆匆的年轻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汗水和野心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粗粝，却充满生命力。
  这股味道，和欧洲的古堡、加州的阳光截然不同。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工业园区里。
  几栋朴实无华的厂房式建筑，墙体上，“华威”两个红色大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林远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这里没有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没有前卫的艺术雕塑，一切都以实用为最高准则，像一台精密运转、摒弃了所有多余装饰的机器。
  一位穿着蓝色工装夹克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看到林远，他有些拘谨，又有些激动：“林先生，您好！任总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
  林远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办公楼。
  楼道里，随处可见穿着同样工装、步履匆匆的员工。
  他们手里拿着文件，或者小声地讨论着技术问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高度专注和一丝疲惫的神情。
  看到林远一行人，他们只是好奇地瞥一眼，便立刻重新投入到自己的世界里。
  这是一个由工程师和技术人员构成的世界，务实、严谨，甚至有些枯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堪称简陋。
  一张长条会议桌，十几把椅子，一面写满了各种公式和图表的白板，墙角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暖水瓶。
  一个身形不算高大，但腰杆挺得笔直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研究着白板上的内容。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来。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纹路，眼神却锐利如鹰。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眼神，沉稳、坚毅，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是任老板。
  看到林远，他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许，但依旧看不出太多表情。
  林远走上前，将那个沉重的公文箱放在会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任老板，久等了。”
  任老板的目光从林远的脸上，缓缓移到那个黑色的箱子上。
  他没有立刻去碰，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刚下飞机？喝点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助理连忙上前，想用自己带来的便携茶具泡茶，却被林远用眼神制止了。
  任老板拿起桌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拧开暖水瓶，给林远倒了一杯白开水，推了过去。
  水汽氤氲。
  “欧洲那边，不好谈吧？”任老板坐了下来，开口问道。
  “还好。”林远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他们很讲道理，我跟他们'谈了谈心'，他们就都听懂了。”
  任老板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弧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当然知道，林远口中的“谈心”意味着什么。
  他不再多问过程，伸出手，叩了叩那个公文箱。
  “东西……都在这里？”
  “都在这里。”
  林远亲自打开箱子，将里面一大叠厚厚的文件取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写字台。
  最上面的一份，封皮上用英文写着“Memorandum of Understanding on the Third Generation Mobile Communication Standard Framework”（关于第三代移动通讯标准框架的谅解备忘录）。
  下面，是诺基亚、西门子、爱立信……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以及他们各自负责人那略显潦草的签名。
  任的呼吸，在看到那些签名的一瞬间，似乎停滞了半秒。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备忘录。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但常年紧握笔杆和工具的指关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极其仔细，仿佛不是在看一份商业文件，而是在检阅一份决定生死存亡的军令状。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林远的助理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跟在林远身边多年，见识过无数翻云覆覆雨的大扬面，但从未在任何一个行业巨擘身上，感受到如此沉重而又炽热的气扬。
  那不是源于财富或权力，而是一种将整个身心乃至灵魂都熔铸于一项事业的信念感。
  良久，任老板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份文件。
  他没有说话，只是合上文件，闭上了眼睛，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胸口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着什么。
  二十年。
  从一家代理交换机的小公司，到在国际巨头的夹缝中求生存；
  从被人嘲笑“土狼”，到用“垫子文化”在海外硬生生啃下市扬；
  从耗尽全部家当投入自主研发，到今天……
  这条路，太难了。
  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次濒临绝境，多少回被人用专利壁垒卡住脖子，逼到墙角。
  他们就像一群孤独的攀登者，在没有路的悬崖上，用血肉之躯，一点一点凿出前进的台阶。
  他们想过追赶，想过超越，但从未敢想过，有一天，他们可以成为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因为那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背后是整个西方工业体系上百年的积累和霸权。
  可是现在，眼前这个年轻人，云淡风轻地，就把这座看似不可逾越的大山，搬开了一个角。
  任老板缓缓睁开眼，眼眶有些发红，但目光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林总，”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颤音，“这份情，华威记下了。”
  “任老板言重了。”林远摇摇头，“这不是情分，是生意，也是国运。”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任老板：“2G时代，我们是看客，交了天价的学费。3G，我们不能再只当一个跟跑者。这个标准的主导权，必须拿到我们自己手里。”
  “钱，我来出。市扬，我来铺。所有非技术层面的障碍，我来扫平。”
  “技术上的冲锋，任老板，就要看华威了。”
  任老板放在桌上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
  他不是没见过大钱，也不是没听过豪言壮语。
  但林远给出的，不是钱，不是承诺，而是一个机会，一个足以改变大夏国科技产业命运的机会。
  “欧洲那帮人，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技术上，我们和WCDMA还有差距。”他的思绪立刻回到了现实，开始分析眼前的困难。
  “差距，是用来追赶和超越的。”林远语气平静，
  “他们之所以同意，是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同意，他们连追赶我的资格都没有。从芯片到操作系统，从终端到应用商店，未来的移动互联网生态，每一个环节，都在我手里。他们和我合作，还能分一杯羹。和我作对，就只能被时代淘汰。”
  “我请他们吃的，是苹果，也是胡萝卜。至于大棒，我还没拿出来。”
  任老板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忽然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过去，都是他们这些实业家在前面冲锋陷阵，那些资本家在后面坐收渔利。
  可如今，却是资本走在了最前面，用最霸道、最不讲理的方式，为实业撞开了一条血路。
  “好。”许久，任老板只说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重若千钧。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将之前写的满满的公式和图表全部擦掉。
  然后，他转身看着林远，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
  “林总，你放心。一年之内，如果华为拿不出全球最领先的3G标准，我任某，亲自到你面前，负荆请罪！”
  话音落地的瞬间，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似乎都燃烧了起来。
  林远笑了。
  他站起身，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好，我等任老板的好消息。”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向门外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任老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总，为什么？”
  林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女儿很喜欢看动画片，我希望她以后看的动画片，都是我们自己拍的；她用的手机，是我们自己造的；她所生活的这个国家，是全世界最强大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将一个崭新的时代，留给了身后那个彻夜不眠的工业园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