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演一场戏

  暮色漫过京都郊外的古宅，檐角风铃在七月熏风中发出空灵声响。
  夏油杰斜倚在青竹廊柱旁，藏青色袴裤沾着几片凋零的樱瓣。他摩挲着《菅原道真全集》封面上凸起的雕刻纹路，京都古籍特有的檀皮纸散发着沉水香的气息。
  布可可推到他面前的书堆在蒲团上投下锯齿状的阴影，最上方那卷《延喜式》残本里，还夹着张褪色的唐绘——画中贵族身披束带狩衣，手持桧扇遥指四臂怪物。
  “公元796年，菅原家主被流放太宰府时，沿途百姓跪献和歌。”
  布可可跪坐在蒲团上，茶筅在抹茶碗里划出细雪般的漩涡。
  她将青瓷茶碗推到少年面前，浮沫里倒映着夏油杰紧蹙的眉峰：“不只是因为他能袚除咒灵，还因为他兼任右大臣时减免了三十七郡的年贡。”
  木门碎裂的巨响刺破黄昏静谧。五条悟踏着满地金箔似的夕照闯进来，六眼虹膜流转着暴怒的冰蓝。
  无下限术式掀起的罡风搅落满地落叶。
  白发少年踹开庭院木门时，六眼捕捉到的正是这样一幕：他差点叛逃的挚友脖颈低垂，束发的绳结松散开来，黑发披于肩头。
  『伏黑甚尔真的没有死啊，不会是羂索把他派过来毁我杰道心吧。』
  『羂索该死的理由又加了一条。』
  『杰真的被朵朵拽回来了呜呜，朵朵考虑得太周到了，既让他宣泄了负面情感，又没有真的误入歧途……』
  『杰啊，不要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了，你要拥有光明幸福的未来啊。』
  少女的茶杯停在半空，氤氲热气后那双蓝眸平静得可怕。看着骤然闯入的白发少年，微微一笑。
  “悟，你来了。”
  “解释。”
  无下限术式流转，五条悟的声音微冷，手指做出发动术式的动作。
  夏油杰的喉结动了动，咒灵操术形成的黑雾在掌心聚了又散。
  布可可突然将茶碗重重搁在《霓虹纪略》上，惊起几只停靠在庭院假山上的雀鸟。
  “你该先问自己，悟。”
  少女淡淡发声，随意展开的蝙蝠扇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清澈剔透的蓝瞳。
  “你觉得杰是突然之间就做出了叛逃的决定吗？”
  她合上扇子，手掌撑着下颚，看着略微愣怔的白发少年：“还是说，你自大到认定只要足够强大就能保护所有人。”
  『怎么会是突然之间呢，不过是日积月累的痛苦，只需要最后一根稻草就会被轻易压垮，万劫不复。』
  黄昏的光线突然扭曲，五条悟的墨镜滑到鼻尖。
  夏油杰猛地抬头，看见挚友苍天之瞳里映出的自己。
  女孩直起身，在庭院中布下重重水帐隔绝外界视听。
  “悟，杰他不愿意说。我来说。”
  “咒灵玉的味道犹如抹布。”
  “他对于同伴的伤亡也过于耿耿于怀，他和你不一样。”
  “杰是自民间成长的咒术师，要更看重身边的人。”
  布可可的扇尖挑起本《江户名所图会》，翻到绘着雷门的那页：“五条家也有这种门的构造吧，不愧是底蕴颇深的御三家之一。”
  五条悟咔嚓折断身旁的罗汉竹。
  夏油杰闭上眼睛，发抖的手指却表明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平静。
  “够了，别说了朵朵。”
  夏油杰的嗓音沙哑得像被火燎过，无数黏稠记忆漫上心间。
  布可可却突然拽住他和五条悟的衣领，廊外三人踉跄跌进里间。
  屋内仿古的杏色帐幔被门口气流裹挟，微微飘荡。
  两人站在女孩身后，不明所以。
  她抽出书柜间摆放的胁差，看着刀尖冷光一闪，映出少女凛冽眉眼。
  轻轻抚摸，布可可低叹一声：“果然还没有开刃过啊。”
  女孩放回胁差，抽出博古架上一本《平安京魔都考》，扉页上刻着四大式神图案。
  她回身看向他们，身上气质微妙变化。
  恍惚间仿佛立于少年身前的不再是他们感情深厚的同期，而是一位穿越了漫长时光长河注视向未来的古人。
  平静而内敛，端庄而从容。
  『这是漓姬吧啊啊啊，气质真的很不一样。』
  『莫名有点家主的风韵能说吗？高岭之花的气质。』
  『猛戳我的xp，淡然优雅的神女嘿嘿。』
  两人对视一眼。
  眼前之人，现在或许称之为漓姬更为合适。
  “千年之前，咒术师在紫宸殿议政时，公卿们都要避席一旁，直直站立。"
  “那个时代，咒术师和阴阳师们声名显赫，功高盖主。”
  少女娓娓而谈，五条悟手指一颤。
  他想起五条家密室里的古画，画中白发家主身如清雪，行遍四海。
  通过画卷，恍惚间仿佛可以触摸到千年前那位谪臣的衣香鬓影。
  夏油杰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上“咒禁师从三位”的朱批，曾有一段时间，咒术师地位崇高。
  他的同伴们曾生活在那样悠游自得的时代。
  “现在呢？”布可可冷笑着展开一张总监部的密令，上面要求五条悟去处理国外特级咒灵的通知墨迹未干。
  “他们把六眼当做不知疲倦的工具人使唤。”
  五条悟突然哼笑起来：“朵朵，我已经觉醒了反转术式。”
  他扯下墨镜，执起密令观察，而后抬眼，苍蓝虹膜中倒映着少女肃穆神色。
  换而言之，他可以消解自己的疲惫。
  他就是最强，和别人是不一样的……远远凌驾于所有咒术师之上的断档存在。
  『就算再强，也总有分身乏术的时候啊。』
  『不能什么都指望着最强来解决。』
  『五条悟其实也被最强的身份局限住了。』
  “错！”
  少女直率反驳他，略微蹙眉，竟直接上手揪住了最强咒术师的耳朵，略略拧转。
  后者疼的抽气，弓腰求饶：“诶诶？放手啊朵朵！”
  “收起你的自大，五条悟。”
  女孩仿佛又恢复了他们熟悉的鲜活，手中攥着镇尺在他们肩上一人狠狠来一下。
  两人龇牙咧嘴，无辜可怜地揉着自己的肩膀。
  『哈哈哈哈，两个dk彻底老实了。话说朵朵是第一个拧五条悟耳朵还没有吃一发苍的人吧哈哈哈！』
  女孩扯了下嘴角，堪称嫌弃地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蒙蔽视听的幼稚儿童，别抱着一人单打独斗拯救世界的天真想法好不好？”
  “哪怕是最强，也会有疲惫的时候，也会有受伤的时候。一人面对所有的外界风雨，你们不垮谁垮？！”
  她想起白发男人在集市上被众人的恐惧淹没时的孤寂，认真看向眼前年轻的少年六眼。
  “悟，我承认你是最强。”
  “但最强也需要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
  『是啊，原著中杰走后，五条悟自己也承认只有夏油杰才是自己最好的挚友。』
  『其他人对于他而言，是后辈，是学生。可以嬉笑打闹，却不是能够推心置腹的同伴。』
  她将平安时代称颂咒术师的和歌集推到两人中间。
  “平安时代，咒术师地位非凡，广受爱戴。”
  “知道为什么吗？”
  女孩看着两人翻开书籍：“其一：千年之前的普通人是知晓咒术师的存在的，并且明白他们可以保护自己。”
  “其二……”
  五条悟感受到女孩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抬眸，撞进女孩漩涡般的幽深瞳眸。
  “强权即正义。”
  五条悟瞳孔骤缩。
  “千年之前阶级差距过大，资源分配不均衡。只有极少部分咒术师是出身民间，而大部分咒术师生来便不愁吃穿，锦衣玉食。家族关系盘根错杂，咒术师本身也是贵族。”
  “天皇本身都要靠咒术师的力量稳固政权，无人敢奴役术师。”
  “所以，堪称十分自由的术师们兴趣广泛，很多都投身于政界、商界；或者游山乐水，慷慨撰词，影响广泛。”
  “他们活出了咒术师本该拥有的多样人生。对于他们来说，咒术师只是一层身份，而不是必须恪尽职守的职业。”
  “而不是像如今的你们这般，只能以祓除咒灵为己任，偶尔思考一下如果不做咒术师，还可以做什么。”
  少女声音越发平缓，却令两人呼吸愈发急促。
  “这究竟是为什么？”
  女孩食指轻点着几案上泛黄的纸张，明月无云处几个字被烛火照得发亮。
  他们看到蓝发少女奇异地微笑起来：“因为他们身在云端，掌握实权。”
  “所以不会像你们一样，只能作为不为人所知的清道夫，独自反刍痛苦。”
  夏油杰听到女孩的声音：“杰，你不是一直在纠结为何强者要保护弱者吗？术师和非术师究竟孰强孰弱？”
  她走到他身前，抬头望着少年。
  “我告诉你，强权者可以重新定义强弱，乃至正义的概念。”
  她骤然笑骂起来，眼泪似乎都要笑了出来：“杰，平时没事多看看书，不要胡思乱想。”
  『噗，杰被鄙视了。绝望的文盲。』
  『安啦安啦，杰没有进入高专前成绩还是很好的，只是后来整日打打杀杀，一时钻牛角尖了。』
  『这件事告诉我们思而不学则殆，孔夫子诚不欺我。』
  “你的想法实在是天真的可爱。”
  “创造一个没有普通人的世界？先不说赶尽杀绝普通人是多么罪孽深重且难以做到。”
  “即使真的如你所愿，世界上只剩下术师。”
  “他们的后代中依然会有无法继承术式天赋的普通人，那时候你早就不知道死哪里去了，这些普通人你又当如何解决？”
  五条悟看向少年，眼神略微幽暗下来。
  是他的疏忽。
  没有察觉到挚友一直以来的痛苦与挣扎。
  差点酿成大错。
  少女任由夏油杰呆愣在原地，看着两人：“明明自己就是王牌，你们两个，怎么能把局面打的稀烂呢？”
  布可可声音含着一丝冰冷的剖析，仿佛眼前站在她身前的不再是自己珍之重之的挚友，而只是两个待价而沽的砝码。
  “五条悟，御三家之一五条家的六眼神子，幼年时就被以十亿赏金高额悬赏。”
  “夏油杰，出身民间，不属于任何咒术师势力体系，百年难遇的咒灵操使。”
  她歪了歪头，咧开笑容：“你们本身，就已经拥有了夺取实权的完美本钱了啊。”
  “一个家世显赫而处处掣肘，一个受人忌惮而不受束缚……”
  “悟在明处被规则束缚，作为定海神针般的最强。杰在暗处收集情报，行咒术师不可行之事——这才是完美的制衡。”
  『我靠，所以这波，是要进行政治博弈吗？』
  『高专本来就缺真正的脑力派人物，他们过于信奉力量，就连后来的五条悟也只是想着慢慢培养新人，逐渐替换掉腐朽的高层。』
  『还是格局小了，直接黄袍加身自己称王称霸不香吗？看不惯咒术界就自己登台执掌，随心改革啊。』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冲啊五条悟！冲啊夏油杰！』
  『大楚兴，陈胜王！』
  『咳咳，歪了歪了兄弟们。』
  『朵朵弥补了高专组缺乏脑力派的空白，她真的靠着智谋化解了无数次危机呜呜。』
  『这个时候就要问了，朵朵朵朵你怎么这么可爱呢？』
  『哎，两个人加起来心眼子还没有一条鱼多。』
  五条悟突然明白了女孩将他秘密从东京高专喊来京都郊外这处隐蔽庭院的原因。
  他苍蓝眸中似乎烧起了一把火。
  强权即正义……吗？
  “你们两个在一起时，宛若日月同出，太引人注目。”
  少女直视着他们：“与其被不怀好意之人做局拆散，不如把握主动权。”
  “你们自己率先分道扬镳。”
  “太阳高悬于苍天，明月独悬于黑夜。”
  夏油杰看着女孩从制服背包里掏出一只雪白狐狸面具，他僵在原地。感受着少女靠近，将面具轻柔戴在他的脸上。
  柔软指尖扫过他的脸颊，激起脊背细微战栗。
  他喉结滚动。
  少女声音缥缈如风，握起两位高大少年的手掌交叠：“悟、杰，我们来演一场戏吧。”
  “以十二年为期。”
  檐外惊雷炸响，盛夏的雨来得又急又猛，变化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