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回头吧杰

  夏油杰的刘海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上。
  他喘着粗气，虹龙在他身后盘旋，发出低沉的嘶鸣。
  面前的敌人——那个本应死去的男人——正用游云的三节棍轻轻拍打自己的肩膀，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
  “怎么？见到我很惊讶？”
  伏黑甚尔歪了歪头，肌肉虬结的高大身躯上外露的脖颈肩胛处横亘着恐怖猩红伤疤。
  夏油杰的瞳孔微缩。他清楚地记得，这个男人被悟用『茈』轰掉将近半边身躯。
  虽然硝子告知他们伏黑甚尔的身体被人夺走，但那种情况下怎么也不可能继续存活吧。
  可现在，他就站在这里，健硕身体上布满了新旧伤痕，那双野兽般的绿色瞳眸正死死盯着自己。
  “不管你是人是鬼……”
  夏油杰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召唤出身形奇丑的卡西莫多：“我都会再杀你一次。”
  伏黑甚尔大笑起来，笑声在废弃的校舍里回荡。
  他猛地前冲，三节棍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夏油杰迅速后撤，虹龙张开巨口猛烈撕咬向男人，却被伏黑甚尔轻松躲过。
  好快！
  没有咒力的普通人，却可以如此高速移动。
  夏油杰咬牙盯着男人，恐怕他的体术已经是无法想象的巅峰。
  卡西莫多发出刺耳音频攻击，胸膛敞开，无数张人脸鬼影在空中疾速翻飞，喷出腐蚀性液体。
  “太慢了，小鬼。”
  伏黑甚尔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夏油杰只来得及侧身，游云的尖端已经悍然刺穿了他的肩膀，血液顿时染红上半身。
  “呵……术师，不过如此。”
  剧痛让夏油杰眼前发黑。
  他咬牙释放出更多咒灵，试图拉开距离。
  但伏黑甚尔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在咒灵群中高速穿梭，每一次挥动武器都带起一片浓郁血花。
  “你又凭什么看不起术师？”
  夏油杰突然暴起，徒手抓住游云的锁链，掌心被锋利的边缘割得血肉模糊，他微笑起来，“哈……在术师眼里，你才是异类吧……”
  伏黑甚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狰狞的笑容。
  他猛地发力，锁链绞碎了夏油杰的腕骨，同时一脚踹在少年的腹部，将其踢飞出去。
  “世界上有几十亿普通人，咒术师寥寥无几。”
  伏黑甚尔缓步走向瘫倒在墙角的夏油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究竟谁才是少数，谁才是怪物？”
  “看不起普通人吗？可你却连我都打不过啊……”
  夏油杰的呼吸一滞。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刺入他早已动摇的信念。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听到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啜泣声。
  转头看去，一个满脸淤青的瘦弱男孩本来蜷缩在储物柜里，却意外滚爬出来，正惊恐地望着他们。
  男孩手腕上刻满了划痕，那些伤口已经结痂，却仍然触目惊心。
  “那是......”夏油杰突然明白了这次任务的真相。
  所谓的一级咒灵，是由这个被长期霸凌的学生的怨念产生的。
  伏黑甚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嗤笑一声：“怎么？同情他？”
  他大摇大摆走过去，粗暴地拽起男孩的头发：“喂，小鬼，这个咒术师可以帮你杀掉所有欺负你的人哦。”
  男孩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挣脱伏黑甚尔的手，连滚带爬到夏油杰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裤脚：“求求哥哥......杀了他们......那些欺负我的人......求求大哥哥......”
  夏油杰感到一阵恶心。
  头晕目眩。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执行任务时见过的无数丑恶——欺凌、虐待、背叛......这就是他要保护的“弱者”？
  即使当时弱小，一旦拥有报仇的机会，便迫不及待地喊打喊杀吗？
  “大哥哥，他们都是坏人，帮我杀死他们吧！”
  “他们要是活下来任何一个，肯定还会欺负我的！”
  男孩激动的腔调扭曲了夏油杰的听觉，他耳边充斥着愈发急躁殷切的请求——刺激了他内心的鼓躁，无孔不入，无法停息。
  伏黑甚尔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夏油杰，你不是自诩以强扶弱吗？怎么还不答应啊？”
  少年的视线开始模糊，肩膀的伤口不断流血，男孩的哀求与伏黑甚尔的嘲讽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最后的理智。
  “够了......”他喃喃道，突然暴起掐住男孩的脖子，“都够了！”
  男孩惊恐地挣扎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就在夏油杰即将用力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
  他在做什么？
  伏黑甚尔大笑起来：“哈，差不多了。任务完成。”
  他转身走向出口，背对着夏油杰挥了挥手：“好好练练吧，小鬼。我等着你打败我的那天。”
  夏油杰跪倒在地，男孩已经昏了过去。他环顾四周，墙上贴满了恶毒的涂鸦，地板上散落着被撕碎的课本——全都是针对那个男孩的。
  “没有意义了......”他喃喃自语，“不管是正确还是错误......”
  人活在社会里，在关系网中汲取着从他人身上获得的情感而生存。
  他已经体验过那些珍贵的感情，拥有琉璃般的美好回忆便已足够。
  已经做好选择了，那就只能抛却所有，抽皮扒骨，无悔地奔赴终点啊。
  三天后，夏油杰站在自己家门前。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制服。
  口袋里装着父母的照片，那是他昨天刚从相册里取出来的。
  “杰？你回来了？”母亲打开门，惊喜地看着他，“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准备你爱吃的......”
  夏油杰没有回答。他径直走进屋内，咒灵在他身后悄然浮现。
  “杰？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母亲担忧地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
  下一秒，鲜血溅在了客厅的墙壁上。
  夏油杰站在血泊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父母。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母亲最爱看的烹饪节目，桌上摆着父亲刚泡好的茶。
  “这样就好了......”他轻声说，“不会再动摇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夏油杰没有动。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但他早已将门反锁。
  铁门被大力踹飞，少女立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刚刚完成任务的风尘仆仆，看向室内。
  他缓缓转身，看见女孩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不可置信，拳头紧攥着。
  悟最近出差做任务，女孩三天前和他匆匆见了一面。
  朵朵也很忙，不过还是以最快速度赶来了吗？
  “你......”布可可的声音在颤抖。
  少女声音拔高：“喂，夏油杰！”
  “你到底在狂妄自大些什么啊！”
  她扫视着倒在血泊中的夫妻，瞳眸炽盛逼人，气急而笑：“妄图剥夺弱者选择善的权利吗？”
  她冲上来，一拳狠狠打在夏油杰脸上，夏油杰踉跄着站稳。
  他没有躲，也没有防御，任由女孩的拳头雨点般落在自己身上。
  “你以为自己在审判谁？”
  布可可揪住他的衣领，直直望进他的双眼。
  夏油杰看着她，眼神空洞：“没有意义了朵朵。”
  “我已经迈出了这一步，就不可能回头了。”
  诡异的宁静弥漫开来。
  在扭曲而凝滞的世界中，蓝发少女紧盯着他，突然莞尔一笑。
  “啊，所以……”少女声音轻柔下来，“杰也是有着一丝后悔的吗？”
  僵住的少年骤然被紧紧拥抱，女孩一扫愤怒而失望的表情：“杰……谁说你无法回头了？”
  他低下头，女孩甜蜜笑着。
  “笨蛋，迷路了还要乱走。"
  她转头，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位男人。
  布可可对身后的人点点头：“多谢了，两百万酬劳待会转到你卡上。”
  穿着魔术师套装的男人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精致的漆黑怀表。
  夏油杰瞳孔骤缩。
  三天前朵朵向他展示过这只怀表，还抱怨着这表走时不准，中看不中用。
  他当时看了一眼，附和着确实不准。
  表盖打开的瞬间，夏油杰感到一阵眩晕。
  无数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回——伏黑甚尔与他的搏斗、被霸凌男孩眼中的仇恨、父母倒下的身影......
  “夏油先生，容鄙人向你介绍自己。”男人平静地说，“我的术式是——记忆雕刻。”
  夏油杰的嘴唇颤抖着。
  什么时候……
  记忆雕刻……是什么意思？
  男人微微一笑：“我的术式效果发动的时期是三日之后，所以您并未察觉。”
  “也就是说，您今天的记忆都是我事先编造好的。”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开了。
  毫发无损的夏油夫人端着刚烤好的饼干走出来，看到儿子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杰？今天不是周末啊，是想家了吗？”
  夏油先生也从书房探出头：“哦？儿子回来了？正好，帮我看看这个棋局......”
  夏油杰站在原地，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没有血迹，制服干净如新。
  地面也没有血泊，更没有倒在血泊中的父母。
  少女轻轻握住他的手：“你看，这不就回头了吗？”
  夏油杰的双腿突然失去了力气，他半跪在地。
  女孩蹲下身，温柔地拥抱他。
  她在他耳边轻声说：“现在，杰可以重新开始了。”
  “回头吧杰，别抛下我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