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庵堂

  其实她想说，三姑娘做的事让太太寒心，四姑娘“趁虚而入”做得极好，得太太的喜欢，将来婚事上也能往上掂一掂不是？为何节骨眼上，四姑娘却提及姨娘……这不是明摆着让太太不痛快嘛。
  经过两年时光，庄妙月也长开了些，说起来柳姨娘是个美人儿，可她的眉眼却不太像柳姨娘，反而和庄寒松像了个六分，倒是那尖尖的、小巧的下颌同柳姨娘一模一样。
  庄妙月摇摇头道：“我近来夜里总做噩梦，梦见姨娘质问我为何出卖她，为何不去看她……我心里害怕，但到底是我的亲娘，总不至于让她孤零零的，所以趁着太太心情不错请了话，才有机会去看看她如今怎么样了，也好叫我安心。”
  “原来是这样。”小翠点点头，四姑娘还是心太软了，要换做是她，她宁愿一辈子都不要见柳姨娘。
  庄妙月摸了摸身边的包袱，里头装着柳姨娘最喜欢的糕点，还有一套她亲手裁剪的衣裳。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才到庄子上，这里是庄太太的嫁妆，庄头管事见了庄妙月很是客气，得知她是来看柳姨娘，也不推辞，便安排了个妇人带她们去附近的庵堂。
  庵堂在半山腰上，因才下过雨，山路泥泞，马车离庵堂大门还有几十丈远就走不动了，小翠背着庄妙月走的这一截路，尹婆子嘱咐车夫等着，拿着油纸伞包袱等东西跟在小翠身后一起陪着进了庵堂。
  这庵堂说是个庵堂，实际上很小，从门口到后头住人的罩房也就几十步远。起先是附近一家富户修的山神庙，后来有父母双亡的孤女进去剃发做尼姑，渐渐的变成了如今的尼姑庵，里头也就三四个尼姑。
  得知来意，年轻些的一位尼姑带着几人从门口引到后面的罩房，这里一共四间房，左边两间，右面两间，院子里有棵杏树，外头的泥带进来四处踩的都是，窗户纸稀稀拉拉的挂在窗框上，门框比一般的都低，尼姑介绍说是冬天山里冷，门框做低做小暖和些。
  “那间就是她住的屋子了。”尼姑引到后双手合十一拜，只开了门却不进去。
  看着屋子里黑沉沉空洞洞的，饶是长得粗壮些的小翠也心里打怵。
  但四姑娘却毫不犹豫走了进去，她也只能跟上去。
  二人进门，才见屋子里黑漆漆的，窗户倒是有光进来，一时间眼睛不适应却只闻见有股子恶臭味，好似坏鸡蛋捂了十天半个月，又好像是多年未洗的粪桶藏在了屋子里，这味道像是一只钩子，从人的鼻子里钻进去，吸进肺里，却吐不出来，一直钻进血肉里，令人浑身都打了个恶心的哆嗦。
  小翠只感觉胸腔翻涌，早上吃的粥都差点吐出来。
  却见四姑娘毫无察觉，反而先问出声：“姨娘？”
  二人已经适应了些黑暗，却见屋子里并不如想象中破败，反而桌椅板凳床铺一应俱全，甚至桌子上还有一套土陶的茶壶茶杯，就是看上去很久没用过了。
  床上躺着个人，裹着床褥，看不清是男是女，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像是顶着个被风暴袭击过的鸟窝，又像是她绣架旁边怎么理都理不完的丝线。
  庄妙月又喊了一声，那人才似有所觉，蠕动了下身躯，慢慢抬起头来。
  “月姐儿？”
  这嗓音着实是好似破锣一般，刺耳的很。
  柳姨娘年轻时是小有名气的红姐，生的花容月貌，身材婀娜，更有一把好嗓子，如今看她形容难堪糟污，脸色青黑，声音难听，身上还有种难以言喻的恶臭味道，任谁都根本难以想象着居然是几个月前还风姿绰约的柳姨娘。
  翠儿吃惊不已，看庄妙月挪了步子似乎想要上前去，她赶紧拉住对方：“四姑娘……”
  庄妙月却拂开她的手，走到床边去坐下，仿佛没看到柳姨娘身上盖着的那黑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被褥，更没有半分嫌弃的表情。
  翠儿还想要说什么，庄妙月却让她出去等，翠儿诧异，却还是依言出去了。
  尼姑并未离开，只是和尹婆子等人一起守在外头，见翠儿出来，又微微点点头。
  终究还是忍不住，翠儿问道：“小师傅，柳姨娘到底是怎么了，为何过成这样？”
  按理庄家每月都给了一定的钱，怎么还会成这样？
  尼姑眉眼不动，却是预料她有此一问，便叹了口气解释了原委。
  原来柳姨娘当初送过来没多久就病了，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夜里发高热，庵堂去庄子上请了乡医来给她看诊抓药，可或许是受到的打击太大，抑或许是想到被关在庵堂一辈子无望，她后来不再吃药，也不许尼姑们察看过问。
  本着收了庄家钱财要照看柳姨娘，也轮番劝过，只是她都又摔又骂，一张利嘴丝毫不留情面，久而久之，尼姑们见她屡教不改，也就不大理她，每日只送饭给她，其余的一概不问。
  再后来她卧床不起，身边也没个人端水服侍，尼姑们也再没见她出过房门，甚至传来阵阵恶臭，连送饭的活儿大家都你推我攘不愿意，还是主事的年长尼姑定下大家轮流去，这才免于柳姨娘被饿死的可能。
  尹婆子是柳姨娘送走后才去的庄家，自然不晓得当初的内情，只看热闹的啧啧道：“倒也是生下了四小姐这么孝顺的，都这样了也不嫌弃，放着这样的好日子不过，也不晓得当初是为啥被赶出来，真是可怜。”
  柳姨娘当初做的事关乎庄家脸面，因此家里的几人都不敢胡说，尹婆子自然不知道，翠儿看她套自己的话，却是摇摇头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屋子里，柳姨娘早已没了当初离开时的恨怒，干结乱糟的头发下透出一双呆滞的双眼，看着女儿走过来还给她整理衣裳，她忽然就流下了眼泪。
  “你还能来看我……”
  许久没人和她说话，她好像已经不会了，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