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贵人

  凤仪殿内，霍皇后也正在用早膳。
  皇后每日膳食丰盛，饶是霍皇后提倡节俭后减去不少，但按份例依然有荤素凉热各四样，汤面粥饭各有，还有糕点两样，小菜两样，酱菜两样，摆了满满一桌。
  钱女官侍奉在侧，穿鹅黄衣衫的四名宫婢或持托盘，或捧漱口薄荷水与香饼等静默在旁，如此安静之下也不闻霍皇后咀嚼之声，可见其礼仪十分得体。
  不过纵然食物再多，也就吃了七八箸便搁置了。
  钱女官担忧：“娘娘，再多进些吧，您瞧这道乳鸽汤炖的很软烂鲜香，奴婢给您盛一碗。”
  她当下摇摇头，一旁伺候的宫婢送上漱口的东西伺候完毕又齐齐退下。
  她早起就头疼，钱女官深谙她的习惯，食指取清凉膏为霍皇后揉鬓边太阳穴一刻钟才见她紧皱的眉头舒缓不少。
  霍皇后道：“昨夜便觉心里不痛快，今早起果然头疼，虽然有所舒缓可依然隐隐作痛，实在是不得其法。”
  钱女官进言道：“这两日天气暖和了，御花园里的花也都开了不少，娘娘不如去赏赏花吧。”
  霍皇后不置可否，钱女官正欲再劝，外头有宫婢来报：“启禀娘娘，华芳阁刘贵人来了。”
  钱女官闻言，下意识看了皇后一眼。
  刘贵人从前和钱女官一样，是侍奉霍皇后的女官。不过二人不同的是，刘贵人是霍皇后的陪嫁，而钱女官是霍皇后进宫时才按照宫规由内宣庭分配的。
  霍皇后才封后时，刘女官有一日去奉命请皇帝，谁知一直到深夜也不见归，霍皇后派人去寻，才知刘女官已经被召侍寝留在勤政殿了。
  按宫规，一旦入宫，无论是后妃还是女官，都一律是皇帝的女人。
  霍皇后明白这个道理，但她疑惑的是为何皇帝偏偏选中她的陪嫁女官，更别提论容貌刘女官不如钱女官美貌，这令人费解。
  思索很久后，只能自我结论，或许是刘女官身上的某种特质吸引了皇帝的目光。
  刘女官是她的陪嫁，是从曹国公府出来的，她的父兄都在霍家生存，都依靠着霍家，哪怕她成了后妃也对霍皇后并无威胁，因此不待皇帝下诏封赏，霍皇后便给刘女官直接抬了贵人的位份，赐居华芳阁，配一等宫人两名、二等三等六名，不必从良人开始熬。
  这也因此羡煞一众妃嫔，惹得到凤仪殿来问安时见了刘贵人便要发一箩筐的酸话，刘贵人低头委屈红了眼，霍皇后屡屡替她解围。
  成了后妃的刘贵人移居华芳阁，与凤仪殿隔了两座宫室，却也日日不辞辛苦来给霍皇后早晚请安，甚至时不时伺候用膳梳妆，似乎与从前并无二样。
  可钱女官还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传话宫婢下去，很快刘贵人进来给霍皇后屈膝跪地请安。
  她今日穿着石榴红十样锦妆花撒金折枝莲纹样宫装，面上匀了脂粉，描了眉，乌黑油亮的发髻堆叠如云霞，一对缠丝点翠金步摇点缀其中，小巧精致的金葫芦耳坠子伴随着她跪拜的动作摇晃着打在娇嫩白皙的颊肉边，颈上的累丝八宝红宝石项链格外瞩目，与手上的红宝石戒指分明是一套头面。
  这样华贵耀目的装扮，与从前做女官时的暗青色女官服简直天差地别。却也不得不承认，如此一来，即便刘女官生的不是最好看的，可人靠衣装，这样细细打扮下来，却也如春海棠一般娇艳可人，我见犹怜。
  钱女官从前与刘贵人关系极好，二人甚至相约等到合适的时候一起出宫，如今种种想来，都是祈愿不得实现罢了，莫名生出了许多感慨。
  可细想想，若是刘女官等到双十年华出宫，顶多也就是嫁给曹国公的部曲能将，子子孙孙都是国公府旗下家臣，在国公府的荫蔽下倒也是好事，可现在她成了宫妃就不一样了，不单她的身份贵重了，连带着娘家的刘氏一脉也能沾光水涨船高，提到时不再是曹国公府的家臣，而是刘贵人亲眷。
  若是再得幸生下小皇子……那地位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钱女官回忆往昔出神时，刘贵人已经坐到了霍皇后下首处说了会话，不过无非都是宫里的事，并无任何新鲜，霍皇后即使头疼也依然带着笑容关切她天热不要贪凉等等。
  稍歇一口气，霍皇后侧身取牙桌上的茶盏，按规矩，刘贵人也该取茶抿一口，于是她跟着端茶，却是有些犹豫。
  霍皇后心细，便问：“是不是这茶不合你胃口？”
  “不，不是。”刘贵人放下茶，笑的温柔还带有些羞涩，“娘娘，我……我有三个月没来癸水了。”
  钱女官闻言惊了一下，回头去看霍皇后的神情，心道这刘贵人当初做女官时便沉稳，如今看来还真是如此，居然能忍住三月余都不露出一星半点。
  她记得上个月因身边宫人冲撞杨嫔，杨嫔禀报霍皇后，为抚人心，皇后不得不罚刘贵人当日抄书到夜里，整整两个时辰她都一声不吭，当时若是她流露出些许，皇后娘娘也会轻轻放过。
  她还真是沉得住气。
  然而霍皇后一愣，却并没有过多的愕然，只是放下茶盏的手顿了顿，才挂着平日里一贯的笑容道：“你得陛下恩宠，这也是早晚的事。”
  说着让人换上往日刘贵人做女官时就爱喝的茯苓饮，又让管事宫人取来后妃起居册，对上后才再请了太医院院首把脉，确定是有孕后便笑着道：“日子是没错的，太医也点了头，既如此吾会禀告陛下这个好消息，这期间你就在宫中安心静养，不必再早晚到凤仪殿请安。”
  又吩咐钱女官，“待会着轿子送刘贵人回去，里头多铺两层垫子，再让抬轿子的人都警醒些，别惊了贵人的胎。”
  刘贵人受宠若惊，温柔含着羞涩的笑，而后在宫婢搀扶下起身行叩拜大礼。
  让人送刘贵人回去后，霍皇后并未起身，依旧坐在原处，只是目光悠远，不知想什么出神。
  钱女官有些不忿，忍不住道：“娘娘，您如此厚待她，她却将您当成外人防范，实在是令人心寒。”
  刘贵人十岁进曹国公府就分派在当时还是霍家小姐的院子里伺候，因性子沉稳，说话行事很有规矩得了霍小姐的喜欢，不过两个月就升作一等大丫鬟，自然的，当初采选进宫时，也只带了她一人侍奉。
  二人情意连钱女官都不及，如今却表面还维持和谐，实际上主仆早已疏离猜疑。当初被陛下留宿宠幸还能算作“迫不得已”，可如今她有孕三月才来禀告娘娘，莫非是怕娘娘对她怀异心要除去龙子？
  钱女官怎么想怎么替霍皇后难受。
  然而霍皇后却只是淡淡摇摇头：“女子有孕初期本就不定，她也只是怕误诊闹大惹陛下厌弃，并无不妥。”
  “可是……”钱女官还想说，却见霍皇后面上疲累，便将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侍奉霍皇后回内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