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脑海

  高谦将胳膊搭在环靠的扶手上，脊背紧贴着环靠，以一种放松的姿态听他说话。而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语。
  吴芳亭只是格外可惜罢了，见对方并不说话便换了话题：“上次你来信让我查的事虽然艰难，可多番查探之下也不是没有眉目。”他神色比方才端肃许多，嗓音也压低了些，“那些匪贼出身的的确是在河州辖内将人找到的，我去的时候人已经被带走了，据邻居说，那里原来住了七八户外来的，因出手阔绰被当地的合族接纳，可后来不知为何又都搬走了，留下一对儿老夫妇在原地……我怕那些人又回来，不敢多问，找了借口赶紧离开。”他看向高谦，神情有些可惜，“这事查的动作慢了一步，若是能早些便无需这样多的波澜，也不知我做的帮上你的忙没有？”
  “这不关你的事，”高谦不在意道，“好在现在已经有惊无险。”
  不知为何，他想起覃柔那双充满理智与聪慧高洁的眼睛。
  她知道那对老夫妇的来历所以出了手吗？如果是偶然所得，怎能解释她那样巧出现在当时，还将人给带走了？高谦可不相信这一切纯属偶然。
  想到这里，他心底深处又有些隐约的后悔，如果那时候自己能多问一句，也就不必在此刻用各样心思去猜测。
  吴芳亭沉吟道：“青州的事了结以后，你可有去过摇州？”
  摇州临亭的孙阁老，太子从前的恩师，上一任的宰辅相公，如今告老还乡在临亭依山傍水的老宅子中养老，可他的威慑力与牵丝扯藤的影响力依然在暗无声息地发生作用。
  如今内阁中四人有两人都是他从前的门生，更别提朝中三省六部，高低都有他从前的影子，这些人如今看上去安分守己各司其职，实际上被一双藏匿在暗处深处的手拧搅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结成一股能翻弄朝堂风云的势力引起轩然大波来。
  高谦摇摇头：“在青州时，我倒是与梁妄有过几次来往，听说他的女儿嫁给了孙阁老的独孙？”
  姻亲关系向来是比任何来往于关系更要紧密结实，孙阁老的孙儿劣迹斑斑，在当地是有名的混迹浪子，也不知梁妄是遭了哪门子的心思要将亲生的女儿送去受这个罪。
  吴芳亭也有些可惜：“听说梁小姐是个知书达理的淑女，按梁妄的官衔定然能寻觅一个佳婿，可如今这般，也不知是不是两厢良配。”
  提及这，高谦就免不了想起覃家那个被孙阁老独孙给骗的团团转的二房小姐，他感叹地提了一句，却听吴芳亭诧异地看他。
  “覃家？是不是青州南平县那个覃家？”
  高谦不作声，示意他继续。
  吴芳亭一拍大腿，道：“说起这个，我还要替覃家大房谢过你，若不是你秉公断案，沉恶扬善，没能牵连无辜，我那覃家的大妹妹怕是也要跟着平白受累了。我听说她也在京都，现在就住在莲花池巷子，也是我近日事多，否则多少也是要赶着见上一面才好……她父母俱亡，又一个姑娘家在京都多有不便，多少我都得关照一二，对了，既然是我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妹子，你以后遇上了可也得似当初一样关照她才是！”
  妹妹？
  高谦狐疑问道：“我怎么不知你有这么个妹妹？”莫不是八杆子打不着的远亲？以前却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吴芳亭就笑道：“说起来也是扯远了……”他解释一番亲缘关系后，又笑着回忆，“当初她时常跟着姨奶奶住，一来二去也就相熟，现在想必应该是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家了，你可不知她小时候可顽皮了，跟着我二弟上山下河一点也不输男孩呢！”
  而后像是觉得高谦感兴趣似的，聊起覃柔小时候的趣事。说二弟第一次见她为了戏弄对方，将一只癞蛤蟆偷摸放到姨奶奶送给她的点心匣子里，原以为她会和那些表姐妹一样吓得花容失色鼻涕眼泪，谁知覃柔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伸出还是小孩子圆乎乎带着肉窝的手指将那癞蛤蟆提了起来就往二弟身上扔，二弟捉弄人不成反倒是自己吓地蹦了八丈高，最后大哭着找家长寻求安慰，却反倒被祖母罚跪在祠堂反省。从此二弟再也不敢随意戏弄覃柔了，反而对她有种难以启齿的怵然，再见她便是躲着话也不敢说。
  高谦随着他的话在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个灵动聪慧又从容狡黠的小女孩的形象，可却怎么都无法将她与自己见过的覃柔重合到一起。
  或许是父母前后俱亡，让她所有的可爱与活泼都被收拢藏了起来，现在变成了一副淑女闺秀的模样？
  听说她是二房的叔母教养的，那个妇人在案查时他就了解过，是个目光短浅只知内宅琐事的寻常妇人，而且极度爱财敛财，从覃家二房多年的账本里可以看出端倪，大房的夫妻去世后，二房的账本库房里短短几年里多处了不少的奇珍异宝，想必这些都是从大房慢慢腾挪过去的。
  而二房的姑娘穿金戴银，用的都是最好的。可覃柔即便有生母的大额嫁妆在手，可却依然穿得素雅浅淡，从不见贵重金银首饰，可想而知失去双亲的小姑娘，一面要照看弟弟，一面又要守着家财应付贪得无厌的婶母，那些时日该有多难熬。
  吴芳亭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却见对面的高谦半垂头看着手里的酒杯，才发现自己又犯了话多的老毛病，赶紧止住了口：“瞧我，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他扫视了高家的庭院，笑着称赞，“你家不愧是百年府邸，这宅子虽然老派，可修缮布置却也是瞧着新鲜，令妹是个管家的好手，不知她婚期定在何时？到时候我也来讨一杯喜酒喝。”
  高谦笑道：“快了，到时候一定请你来。”却又揶揄道，“当初在河州看你还是个里外不分的人，如今果然是娶妻成家了，连这些内院琐事都能看出门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