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所求

  不得不承认，覃柔的话极具感染力。她虽然眉眼如画，却仍然透出一股坚韧不拔的气势，尤其是叹息之时，令武小娘子也忍不住回想起了自己之前遇到过令人惋惜的事例。
  她隐隐有些动心。
  然而她还是有些困惑和踌躇，毕竟这是与覃柔头一回见面。
  武小娘子思忖良久，正色问道：“虽然不知道姑娘出自何处，可我能看出来，姑娘家中富庶，并不忧愁金银之物。京都虽大，可其中也不乏阴诡之辈，不知道为何要执着于行商之事？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挽救那些愁困于深闺中任人摆布生命的女子？”
  行医问道，善存于心。连她这个救死扶伤的大夫都自问不能做到一心为人向善，更何况是眼前这个小小女子了。
  两方既然说到了生意，她自然是要一一问过清楚，心里才好有个盘算，互相都有个底。
  “当然不只是为此。”覃柔轻柔地笑了笑，直言不讳，“生意生意，若只是为名为善，便不能称作生意。虽然我不愁吃穿金银——可不妨告诉武小娘子你，我出身青州商贾，祖辈皆是从商之人，虽然被人看不起，可我并不觉得低人一等。或是祖辈血脉使然，我反倒是对生意有极大的兴趣。医商合一，既是有救人的心思在里面，也有赚钱的野心与之并存。如今万事俱备，只缺一位有医德仁心的好女郎中，多番打听，西市唯有武小娘子你名声最佳，手艺最妙。你说，我不找你还能找谁？”
  这番话可谓是说的漂亮，既将自己的心思开诚布公说给对方听，即便是想赚钱，却也显得真诚又不虚伪；更何况又隐晦地恭维了对方，令人心里舒坦不说，听起来又不显山露水，实则是一门说话的好手艺。
  听出这意思，正在揭盖饮茶的武小娘子放下茶盅，茶盖茶碗略有碰撞，响动让外头的小长生都频频探首侧目，只想瞧瞧里头发生了什么大事，更是对来客，尤其是覃柔十分好奇。
  覃柔也不生气，只对他投来的窥视目光报以一笑，这笑容反倒是让对方害羞了，缩了头好半晌才又露出一双眼睛来。
  她抬头去探看武小娘子的神情，见她略有思忖，却已然是动了心，心下忍不住了然一笑，又追加道：“若说还有其他的缘由，倒也不是没有。这世道艰难，看着京都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无处不在。不妨坦诚告诉你，我上京是因父辈定下的婚约，与显侯府的婚约。”
  果然从对方的面上看到了愕然，覃柔不在意地笑了笑，不见丝毫窘迫，而是从容道：“侯府高门，要破了亲事实难不易，为此我与显侯府一众生了龃龉，以后说不定还会有些是非......”她坦然一笑，如清风明月般疏朗，“不过既然我有这个决心，自然也是不会惧怕。”
  “从前我只想着断了与侯府的婚事，收拾东西回了青州做个自由自在的土财主，偏安一隅生活无忧。可破开实际情况想想，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真的能避开是非纷扰么？若有一日敌对的人前来寻仇，我一女子，又不与仕族官吏为靠，将来拿什么去抵抗？”她声音清亮，丝毫没有委顿愁苦之像，“长久考量一番后，我下定了这份心，与其掩耳盗铃地躲避，不如以自身之力求得一份长远生存之道，以求将来的惊涛骇浪推到我的面前，也能变成一份微之能过的小风浪......”
  因为有上一世做侯府夫人的经历，即便很慢，莽撞了许多年，却也让她渐渐了解到前堂和后宅妇人之间的关系牵连。裴仪与裴扬平都不是善茬，目前不动自己不过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如若等他们反应过来便是悔之晚矣。
  既然如此，她何不借由此回将手伸进京都各大内宅里？以她们的眼为眼，以她们的耳为耳，探听内宅，打探朝堂，抛开那些无关紧要的，理出她所需要的信息，好让自己走在别人的前面，也能对将来发生的事有及时的准备。
  这样的人选，武小娘子无疑是最合适的。
  她能为弟‘卖身’进入女医令地位最低下末流的太医院，可见其能屈能伸、心性坚韧；进入后宫又能抓住机遇大胆为太后诊治，得到了太后的赏识册封其为有品级的医女官，但见其心思敏慧，嗅觉灵敏；在被新帝‘半逼半就’的情况下宠幸做了后妃，朝臣反对她也能当堂对面地直言不讳，欲愿为庶人离宫——光是这份胆识，就足以超越大部分女子。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覃柔两世为人，她明白武小娘子对医术的抱负，更明白她作为一个合格的女大夫，身有高超医术，却只能藏身于西市巷尾，每日定量看诊，不能用药。如今亲弟弟身陷囹圄也困囿苦于区区五百两不得相救，以上这些不能言说的种种困境与委屈。
  她从头到尾坦诚以待，甚至将换做旁人不愿意提及的婚约之事也和盘托出，足可见她的诚意。
  她虽然留有余话并未完全告诉，可言下之意武小娘子依然心知肚明。
  她恍然悟之，道：“你一女子之身，如今居然策划筹谋，将来与侯门显贵并之抗衡......”她知道自己本应该说对方是痴心妄想才对，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覃柔也对她未说出口的话了然于胸，不免一笑：“觉得我口出狂言，痴心妄想，是不是？”
  武小娘子语塞，她俏丽清冷的面孔瞬间染上一抹霞色，有些尴尬：“并非......”
  “无碍。”覃柔笑了笑，并不在乎，“其实说抗衡都太过于夸张了，说到底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姑娘，既无门户又无野心。”说到此处，情绪略有些低沉，连语调都放慢了。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似乎方才的情绪只是一瞬间的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只是不想被人为砧板上的一块任人宰割的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