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看诊

  再一早，西市内铺面林立，却因时间过早还没有几家早起开门营业，唯独一家半扇门的小门户松了门板，露出一张稚嫩却英气的小脸来。
  看上去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大大的眼睛，乌黑的瞳仁，穿着乌青色的衣裳，黑色的松裤，手腕上的袖子挽着三两圈儿。只见他动作麻利地将门板放好，又从一旁掏出一只有他肩膀高的牌子费劲搬了出来放在门外面。
  牌子上头有四个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今日营业。
  做完这一切后，他回了里头，端了洗漱用的铜盆和帕子以及一壶热水，叩响了正屋的门。
  “娘子，该起床洗漱了。”
  过了半刻钟，里头传来窸窸窣窣地穿衣裳响动，随后开了门。
  一个十七八岁模样俏丽的姑娘出现，小男孩看见他嘿嘿一笑，从她身边越过，备好洗脸水，就捧着毛巾守在一旁，十分周到。
  姑娘容颜清秀不算倾国倾城，可一双眼却犀利通透，又懒散随性，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洗漱完，将一头光可鉴人乌黑如墨的青丝简简单单梳了个辫子垂在胸前。这一套料理完，才感觉驱散了睡意彻底清醒过来。
  “今日几个客？”
  小男孩想了想，道：“有七个。”
  “太多了，费神。”
  姑娘挑眉不满意，可眉眼间却有些无奈。
  小男孩嘿嘿一笑，有些谄媚讨好的意思，“本来只有五个，但奈何后面这两个给的号脉金太丰厚，足有二两......咱们不是缺钱吗，我想着问题也不大，便应下了。”
  姑娘还是不满意，将帕子一甩手丢到他面上就往外走：“下次最多五个，多了你去瞧。”
  小男孩哪里敢违逆，只好连连道好，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这里本是住人的院子，被改造成药堂，只是门脸只有两边邻居的一半大，还因为朝廷对女医的行医令禁不能挂招牌，索性她的医名还不错，客源也从未断过。
  武小娘子去了前堂，从后门进入问诊室，熟门熟路地戴上素白的帷帽，将脖子以上遮的严严实实，随后坐下摆好架势，冲外面唤道：“喊号吧。”
  随着话音落，外头进来好几个人，武小娘子见状皱眉道：“只需病人进来即可。”
  按照以往求问诊的都是有些名头的，为了避免引起是非，武小娘子说的话大多听从。谁知此回走在最前面的女子不管不顾，非但并未遵从她的话让伺候的人出去，反而还径直走到了跟前，落了座。
  武小娘子有些不悦，并未示意她伸手，而是抱胸不满道：“问诊切忌人多口杂，你这样如何进行下一步？”
  她自认为今日的口气十分委婉，按照以往的性子，早就......要不是看在银子的份上，她才不会这样和蔼可亲。
  但来人并不想遵循她的话，反而将面上的面纱一面摘下，同时微笑着说话道：“武小娘子，久仰大名。只是我今日来不为问诊，有另外的生意想与娘子相商，不知可否听我一言？”
  武小娘子一愣，明显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正要皱眉，但待她摘下面纱露出面孔时，却更是一愣。
  这姑娘生的好漂亮！
  只见她腮若春雪，明眸皓齿，一双妙目更是黑白分明，灿若星子。虽然穿的素净，可乌发沉沉，一支珍珠双排钗子斜并在累累鬓发中，越发显得她玉颜芳菲，一如秋色里的湖水，在夕辉的照映下潋滟出不一样的光芒。
  她因行医，这些年来自认为见过不少京都贵女美妇人，此番见了这位姑娘，才觉得，这样的气质，这样的容色，怕是放眼整个京都也都算是其中翘楚了。
  她回了回神，问：“你不看病，那来是作甚？”
  来人正是覃柔，她见戴了帷帽的武小娘子出言不善，充满了防备，也不觉有甚，只笑着道：“我方才说了，今日来是想和武小娘子谈一桩生意，若谈得好，武小娘子也不必戴着帷帽在这巷子里做见不得光的生意了。”
  她言语诚恳，并无任何戏耍与讥讽。
  武小娘子却狐疑道：“什么生意？”
  从前也并非没有这样的人，借着看诊上门来谈合作，可无一不是那些药铺医堂老板派来骚扰捣乱之流，为的就是想让自己在西市行间里待不下去。也是因为这样的情况多了，她才会如此小心翼翼挣诊疗费，连稳赚不赔的药草生意她也从不做，只问诊开方子。甚至将每次单日看诊定数，只为了不引起这些人的注意，以求生存。
  多日安稳，谁料又来这样的人，怎么能不让她怀疑防备。
  问出口后她就后悔了，不待覃柔回答，她急切高呼一声：“长生！”
  有个小男孩的头从外头探进来，武小娘子道：“你怎么回事？不问诊的人你收进来作甚？做事这样不当心，你今晚上别吃饭！”
  名叫长生的小男孩顿时萎靡了笑脸，哭丧着脸道：“啊，不要啊。”
  玉珠见她防备模样，有些急切道：“嗳，你这人怎么这样急，倒是听人把话说完呀。”
  武小娘子回头，不悦道：“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就是个医女，没什么生意能做，你们找错人了，快走吧。”随后对长生道，“去喊下一个来。”
  这话语气里的嫌弃和驱赶溢于言表，虽然看不见她的脸。
  然而覃柔并不生气，当然她也并未起身，依然气定神闲地坐着。
  “武小娘子，你不用喊下一个。”她笑微笑着将那些换来的牌号单子，足足七张，一个一个搁在了台上，说着看向对方，“余下的六个都是我买的号。”
  帷帽下的武小娘子脸色忽然一变，看诊的号是提前卖出去的，各家各户谁也不认识，她能在这样短时间内将所有都买下......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美貌的姑娘今日一定是打定了主意，且做了完全的准备才登的门。而且她更意识到，若自己今日赶她走了，下一次她还会如此来。
  武小娘子沉默了，可即便遮住了面孔，在场之人也能感受到她冷凝的神态与锐利逼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