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醒来

  见他绕开诉苦的话，李琰对他有了三分好感，他笑了笑，“敢去显侯府抢人，岂会有功夫差的？旁人不知，可我知道裴侯那手底下的都是山匪出身，你能去就已有不小的胆识——既然你救了在云，我也不好一笔带过，若你想去五城兵马司，我倒是可以推荐了你，就看你愿意与否了。”
  霍家大公子在五城兵马司任职，虽然并非是管招任，到底也能说上话，这样的小事他派人递个话也就是了。
  庄寒松一愣，甄良却已然反应过来，赶紧用手肘拐了拐对方，示意他赶紧回话谢恩呐！
  被他这么一拐，庄寒松也回了神，面上带了受宠若惊赶紧扣头谢恩，声音都颤了：“我，我，庶民多谢殿下大恩！庶民愿意去！”
  奖赏了庄寒松，他知道自己与甄良身份不同不该多留，于是转头告辞退下。
  良儿心知李琰的意思，特意套了临华堂脚程最快的车去太医署，只是此时天色蒙蒙亮，太医署值守的除了张太医只有另两位，张太医得知医治的伤员十分严重，便吩咐药童准备大量能用得上的药材和工具，趁此时机良儿报了牌子去给霍良妃回话。
  大殿饮酒欢庆，霍良妃刚刚歇下就听说请太医，紧张地以为是六皇子有事，得良儿一解释才安了心，又得知儿子关切这个裴家的小子，好奇心不免又重了些，想着哪日定要召这个小子进宫来看看，便爱屋及乌地赐了些名贵药材与养神丸、金疮药之类的，良儿连连应下才从殿里退了出去。
  .
  裴言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只觉得身体被四分五裂，一双手抬不起来，手指更是连动一动他都做不到，仿佛被无形中看不见的力量给压制禁锢住。
  他的意识一直在飘荡，像是阴间的游魂，又像是空旷原野里的一场风。
  走了好久好久，他像是能快步走起来了，眼前却一片浓雾，像是绕着他，缠着他，怎么挥也挥不开。
  正当他愤怒害怕时，忽然场景瞬间转换，他面前是面色苍白的一个女人，正在对自己伸手。她的手很漂亮纤长，这双手从前抱过他、捧了他的脸、还揉过他的头，只是现在她从前有淡淡嫣粉的指甲变成了苍白，手也干枯发黄，像是秋日里凋零的、快要摇摇欲坠的落叶。
  四下里有哭声传来，是丫鬟们在哭。他转头看了一圈，看到了自己的乳母全嬷嬷，她还很年轻，可是她不是早就被祖母赶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床上的女人依稀可见年轻时美貌的脸，此时靠在雕花红木的床头上对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言儿，娘撑不住了。”
  他反应过来了，这是他的母亲乔氏。
  那时候他几岁？
  他已经记不清了。
  看着幼子呆呆地看着自己不说话，眼圈红红哭过的样子，乔夫人也心疼极了，只是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为着嫁妆能留给独子这件事，她已经强撑着耗费了太多地心力与丈夫和婆母、以及面都没露却让她多付出数倍精力的大姑姐周旋。
  她的眼睛那样美，即便是油尽灯枯之时，也是美的。
  裴言感觉自己哭了起来，他扑在母亲的怀里，小小的身体呜咽不止，像悲鸣的小兽。
  那双记忆力熟悉的手一下下抚在他的头上，声音温软地似冬日里的暖阳，“言儿如今大了，是男子汉，不能再轻易掉眼泪了，知道吗？娘虽然以后不能陪在言儿身边，可娘会在天上看着你。”
  这些话像是真真切切说在他耳边，他眼里泪水满盈，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花，说不出半个字来，只是不住摇头。
  我不想你离开！娘！
  泪水模糊住了视线，他看不清母亲的脸。
  他慌了，赶紧用袖子擦拭，可场景一下又变了，乔氏的脸慢慢变成了烟消散，一场突出起来的大火映照他的双眼，连同他的愤怒和痴狂。
  他努力睁大了眼睛，那大火的红透似乎已经只剩下些微一个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细微的烛火。
  而那烛火点在对面不远处，照的他渐渐清醒了过来。
  天青色的帐子是上等的绢做成，细密雅致，目光所及是一方莲花纹梨花木边桌，上头摆了盏豆点黄光的船型铜灯以及一些看诊用的药袋与针筒。
  他转了转眼珠，酸涩极了。
  旁边似乎有人守着，见他醒了不禁欢喜道：“公子你醒了！”
  外头有人进来了，脚步声急促，随后一只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探悉，才长舒一口气：“尚好尚好。”
  裴言循声慢慢动了脖子转侧了脸去看，见张太医一脸憔悴却眉眼欣慰，而甄良在一旁激动地直抹泪。
  “我不是该在祠堂吗？”他疑惑，即便是喉咙里烧了一把火似的干裂火辣，他也还是要问，“这是在哪儿？”
  目光所及，将屋子扫视一遍，菱花紫檀暗八仙高阁立柜，半支露了缝隙的琉璃窗户，大团青花的地毯，燃着烧红炭火的暖炉，八宝乌木雕花嵌玉石的孔雀图屏风的后面似乎有人在轻声喁喁，隔得太远听不清楚。但通过这些能确定的是，此处是某户人家的厢房，还是身份不低的那一种。
  甄良擦了欢喜的泪水，赶紧回答：“言哥儿，您都睡了两日了，咱们这是在六殿下的临华堂。”
  张太医将他身上的银针一一取下，卷好针筒后又舒了口气，“虽然是醒过来了，可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得好生照看。”
  正说着，李琰从屏风后头绕了进来，想必是方才刚醒过来时，甄良的一声喊，让外头的人听到了。
  “在云！”李琰见他要起来，赶紧三两步上前来扶住，欣喜之色溢于言表，“你终于醒了！”
  裴言被扶着半起了身子靠坐，之前给他擦洗收拾的两个婢女也鱼贯进了门，一个端着桃木乌漆梅花的托盘，上头盛着白玉的小碗与银汤匙，以及盖着的青花纹壶盅；另一个则提着小巧的刻花银壶，见了李琰先施礼，再上前来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