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盘算

  与庄长峰告别，覃柔看向裴言，笑容和婉，温声道：“这会子可是要回侯府？回去以后别顶撞你父亲。还有，冬日里冷，要顾好自己的身子。”
  庄长峰拍了拍裴言的肩膀，意味不明地挤眼睛笑了笑：“放心，裴兄弟看着年少，实际上身子结实着呢！”
  闻听她说话，裴言漆黑如玉的眼睛这会才敢抬了眼仔仔细细看她。
  冬日里天冷，尤其是京都这样偏北的位置，不比青州四季暖和，如沐春风。
  因天冷，她今日穿了绿色的裙袄，裙面绣着十二叠素梅，腰带鹅黄上头用枯黄绣了一对儿蝴蝶，外头因送客则笼了绣迎春的豆绿色斗篷，整个人笼罩其中，像一只抖了羽毛雪娇俏俏的黄鹂鸟儿，又像迎风绽放的春花，双眼明朗，长眉红唇，如星子璀璨的眼睛望向自己的脸，那眼角眉梢都是真心的温和笑意，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关切，如雪丛中胭脂一样的红梅明媚，让他这颗冷冰冰的心也似乎添了一把火似的暖烘烘，令人四肢都暖地松动了起来。
  裴言心头一阵恍惚和悸动。
  他总是觉得覃柔对他来说总是有种熟悉感，无论冲自己笑的她，还是垂眼说话的她，抑或是低头品茶、刺绣，替他测量衣裳尺寸......以及去年某夜里惊醒的时，回想梦里她惨白地、形容枯槁的脸——
  “......读书为仕途，通文为知礼晓义。倘若此路不通也可换个方向努力，人生路如此几十年，你才活了十几年遇到挫折便如此，莫非要借酒浇愁沉陷下去？若不为别的，想想你的母亲，若她看到你如今的模样，定然是九泉之下难安心......”
  她熟悉的声音似乎响了起来，可这些话跟眼前这个笑容明朗的少女有些异同，唯一不变的是语气里的坚韧与温和，轻轻抚慰过梦里的他，同样也抚慰了此刻的他。
  这一年来，他做过不少长短不一的梦，可最让他犹然在现的只有那一次。
  在那个梦里，她没有任何波澜地顺从双方意思嫁入裴家，多年操持，还生下一对儿女，只是儿女都被祖母接走教养，耳濡目染之下与她离了心。
  再往后，她多年操劳庶务家事并未得了祖母和父亲的好，在他离家的几年里，父亲将养在外头多年的外室接了回来，没多久便生下了次子。她却病倒了，不过短短一年，整个人便枯瘦下去，药石无医。
  然后就是漫天的火光，他心痛地好似要炸开，一片囫囵恍惚中，猛然惊醒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经历一场浩劫，浑噩半晌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起初他并未将这个噩梦放在心上。
  直到某一日，父亲吩咐他去一趟青州。
  于是在梁家园子里见到她的那一日，脑子里那根弦终于是应声而断。
  .
  话说显侯府这头，到新年里总算是有了些热乎劲儿。
  断了覃家这头，裴仪消停了一阵儿，又马不停蹄给弟弟另外相看人家，左右打听挑了三户可心的，不过都是外地人户，家里要么是如覃家一般的商户，要么便是数得上名号的肥差官宦，无外乎一应富得流油。这些人户只是得了打听，得知是京都的显侯府，都巴不得结亲，光是给媒人的谢仪都是百两，只盼着说些好听的话儿牵线搭桥的好。
  如此才叫裴仪这几年来的窝火劲儿得了抒发，揣了好些得意在心里头，这些日子在这些人家里挑挑拣拣。
  翻过年，正是二月春里，陶老夫人的屋子里依旧燃着银丝炭火，香炉口中袅袅香气，窗台半人高的柜面上摆着鸢尾百合，抱厦廊下的画眉鸟儿叽叽喳喳跳着，丫鬟们都守在外头，屋里只留母女二人说话。
  陶老夫人有些担忧：“这覃家的虽然断了，可到底是几年的婚约，若是被人闹出来......总归是咱们面子上不好看，不如再等上个一两年？”
  “母亲怕什么？”裴仪涂了丹蔻的雪白手指拿捏起天青釉的壮盅抿了一口，露出两分自得的笑，“越是如此，这婚事越是要张扬着早些定下来，若还闹些幺蛾子，咱们只说与覃家的婚事本就是长辈的随口一言当不得真，如今定下的正经人户已经过了礼，这才算是正经婚约，那覃家算什么？不过是家里败落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硬赖着肖想做个侯夫人——推说是亲戚都算抬举她了。”
  裴仪一向有主意，陶老夫人也向来听她的，见她胸有成竹，才算是勉强安了心点头，问起那三户人家的情况来。
  裴仪一应说了，道：“要说最中意的，便是并州盐运使周家的三姑娘。这周大人手里捏着盐运使这个肥差不说，其祖父从前也曾入阁，虽说年纪大了没待两年便告老，可到底不是普通人户可比，再说他那位三小姐，是原配所出，因头上有两个哥哥，下头再无儿女，自小被一家子金尊玉贵地捧养着，画像我也看过了，虽算不上美貌，却也称得上是个标志端庄的人儿，扬平那边定然也是无话多说的。”
  这样的家世的确是好，可陶老夫人也有些疑惑。
  裴家独子，又是承袭了爵位，的确是不错的，可不怪她当母亲的怀疑，只是因他已过而立之年，前头又有个嫡长子，换了谁家娇养的姑娘怎会忍心给人续弦做后娘？
  裴仪一听也笑了，“自然是有些内情的，先头定的亲事是长州巡抚宋家的公子，母亲知道，长州巡抚因掺和了些逆鳞事被陛下革职查办，其公子虽然幸免牢狱，到底是打成个庶民白身，当下只有个栖身的落脚地，这样周家定然是惜疼女儿不愿意，如此两边儿的婚事可不就断了？风头过了后，周家紧忙给姑娘相看婚事，左看右看都没个可心的，高的泰半都有妻室，低的又看不上，且这位姑娘眼光高，长相不好的不要、无才无情的不要......也就如此，年龄托大到了二十岁还没个着落.......这才正好落到咱们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