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不舍

  他提笔继续书写，似乎已经不愿再看他，声音冷凝地似乎要结冰，“想必你应知晓不过多久你会有个弟弟，他是我裴家的血脉，必然不会任由流落在外，若你知趣......你该是明白断了承袭的念头。”
  闻言，裴言神色一凝，呼吸略有不畅，胸口渐渐高于起伏，拳头渐渐紧握。
  这许多年来，他一直对一件事十分存疑，可这样的话他从前不敢说，更不敢问，父子二人相处如千里寒冰一样难以化解，他到底是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亲儿子？
  可那外室之子是他的血脉，难道自己就不是裴家的血脉，不是他的儿子吗？
  沉默良久，他暗自长呼出一口气，还是将心中多年的疑惑问了出来。
  “父亲，你......为何如此厌恶我？”
  裴扬平的笔尖一顿，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好笑，搁笔后往身后倒去倚靠在椅背上，眼神中有说不出的讥讽：“若你还要认我这个父亲，就应当与乔家断了联系再不往来，若逆我心意，以后这显侯府你便不要回来了，我也只当没你这个儿子。”
  他并未回答问题。
  裴言却紧紧抿唇，固执地再问了一次。
  裴扬平却已经不再看他，而是起身往外走，只是略停驻半步，语气冷淡至极道：“你如今在宫内当差，我与你并不同路，只是到底是裴家子，若还有些心，就多给你祖母请安，旁的无需多问，这不是你该问的。”
  言罢扬长而去。
  刘金儿守在门口，见裴扬平出来赶紧埋首拘身，待他走后才探首从外头往内看去，少年颀长的身躯矗立在原地一步都未动，饶是从武身躯渐有宽阔之像，可在这漆黑的夜里，一盏油灯也无法点亮他失落的心，像被人遗弃的一株野草，如此颓唐与落寞。
  他摇了摇头，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侯爷有他的考量，言哥儿再是长子不得侯爷的心也无用，他应该审时度势将心思放到周姨娘那个未出世的小世子身上，于是收回视线跟上裴扬平。
  .
  新年伊始，覃柔将这些时日采买的新年礼一一打包好，将送回青州的重任依旧是托付给了丁小四，不一样的是，此回覃柔打算让龚嬷嬷回去与丈夫团聚，而禾娘跟着一道回去。
  只因丁才叔让人带信来，长媳又有孕了，如今不过个把月瞧着就要临盆，想趁着此回让妻子回去，女儿能回青州一家团聚过个年。
  如此覃柔哪有不依的，即便是龚嬷嬷再舍不得放覃柔一个人在此处，却也是两头为难。
  覃柔耐着性子温声不住劝慰，只说元宵前就让丁小四与禾娘踏上回程，几番说和才算将嬷嬷劝定。
  虽然她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但走路时依旧是略有隐痛，不过她不会明说，否则不单禾娘不放心，连龚嬷嬷也不放心。裴家的事了后她本就想让龚嬷嬷回去，眼下好不容易丁才叔给了由头将此事说定，若还要啰嗦拖拉，更加不知何时何日了。
  禾娘自小跟着覃柔，无论逆境顺利都陪伴在侧，眼下忽然要走，心里纵然万般不舍，却还是一面整理沧澜阁的日常用具一面闷着嗓子交待事宜：“妆奁第三格的白玉匣子里头装的都是姑娘爱戴的首饰，隔两日要清点一次；京都不比青州潮湿，高柜里头的东西除了日常清扫其余时候并不需要格外浆洗，只十日清点一次即可；吃食上让婆子别做的油腻了，现在即便是伤好了也得吃的清淡些......还有，姑娘夜里总爱咳，冬日里又干燥，抱厦里得时时备上冰糖雪梨；叮嘱这些新来的小丫头们都警醒一些，若你忙不过来，便在新来的小丫头里挑个伶俐的，但是也不要话多的，姑娘不喜欢......”
  园子里传来两声欢快地笑闹，她被吸引注意力侧目看去，看见新买来的几个小丫头正在杏花树下头嬉笑。
  虽说冬日里的杏花树已经没了叶子光秃秃的，可因昨夜下了雪，小丫头们正堆着雪人，还有个因辫子太粗梳不了双环髻的小丫头被另一个眉眼俏丽的小丫鬟用雪球砸了脸，鼻子脸颊冻的通红，却还是嬉笑着将莲花池子旁捡的小石子心满意足地安在雪人脑袋上做眼睛。
  小丫头们欢快的神色在玉珠与覃柔看来是有趣的，但禾娘却因依依不舍的情绪被打断，她神色失落，甚至失了往日的稳重，露出些她这个年纪本就属于小姑娘的娇俏，撇了撇嘴别开了眼睛。
  “你往日最是稳重了，”覃柔靠在临窗大炕的美人靠上看书，见她忽然反常，目光温和，看着她笑道，“今日是怎么了？”
  禾娘低垂下眼睛，闷着嗓子道：“我怕我一回去，这些小丫头伺候不好姑娘，又怕这些小丫头太伶俐讨了姑娘的喜欢......”
  “傻姑娘。”覃柔放下书，拉过她的手顺势坐到自己身侧坐下，“你不过是回去一趟，哪里就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明年开了春，方先生那头还等着你支银子呢，若你不回来，咱们这铺子别想开了。”
  玉珠本就听着她唠叨，却也是不舍得，这些年一同在姑娘跟前伺候，二人好的跟亲姐妹似的，说起来禾娘与她这样买来的丫鬟到底是不一样的，可姑娘信任，禾娘也毫不介意，甚至同吃同住，这些年早就当亲人一样了，说话间忽然要分开些时日，她内心也多是不愿。
  然而心里再难舍，面上也笑模样跟着姑娘打趣：“现在不过回去十几日就这模样，到时候若要嫁人了可怎么好？怕是杏眼都要哭肿成桃儿了吧？”
  这个覃柔知道。
  上京都之前，丁才叔还特意交待给禾娘寻摸一门好亲事，估算时间，这会子丁才叔与龚嬷嬷都还不知道禾娘与那位远房表哥之间的情意，她敷衍应下了，想着这事要什么时候提一提。没想到这会子被玉珠提及了，她便也顺带便想起了那位王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