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失望

  但他明白，这与当初小舅父来处理母亲的后事时，被裴家上下怠慢，又被大姑母一张利嘴冷嘲撒泼地快要吐血，匆匆扫袖走人切切相关。
  裴家勋爵世家，又占尽了不要脸，母亲的嫁妆乔家本意就是切割两半，一半归还乔家，一半留给外甥，可裴家偏说大部分都被母亲这么多年喝药开销掉了，更何况长子还小不知以后多少用途云云。小舅父退一步说可以等，他在裴家住下，左等右等大半月，无外乎不是敷衍冷待，白眼嘲讽。
  偏大姑母是显侯府姑娘与安定伯府媳妇的双重身份让她身处京都贵族圈子，四下里口舌翻弄乔家是贪心不足，她弟媳妇病了那么久娘家都没人来看一眼，赶巧就是去世了才来，还是书香家族，这不是贪图外嫁女的嫁妆是什么？可怜她母亲一把年纪还得对这些厚颜无耻之辈笑脸相迎，乔家之作为实在是令人鄙夷。
  乔家从来都是以礼待人、书香世家，连浑话都说不出两句，被裴家暗地里泼脏水有苦说，哪里还经得起二次的磋磨？小舅父气的吐血，撑着一口气写了一份切结书后拂袖乘车回了并州，嫁妆只当是喂了狗，自此两家干脆彻底断了往来。
  至于乔家的人不来找他这个外孙，其一是裴扬平暗中多有阻拦，其二则是怕裴言的处境更加艰难，毕竟裴言是裴家子孙，不能将人接走，却由此更不能给他添麻烦，于是心中再疼也只得放任。
  裴言清楚这些，因此他也从未去过并州，与外祖父小舅父心照不宣地保持距离。
  如今忽然有人找来，必然是乔家有些事宜，必得是紧急事宜。
  而裴扬平连人都未见便将人打发走，定然知道内情。
  “我也是刚得知。”裴扬平看他一眼，即便语气平淡，可眼神里有轻蔑与傲慢，甚至还有审视的味道，就是没有对儿子的疼惜与珍爱，似乎看的是个漠不关心的路人，甚至于是有仇有怨的人一般，“再说你母亲早已亡故，乔家与你并无干系，这许多年来也从未再上门，如今忽然而来想必是有了不得的事要依托，不如请走了事，免得后生事端。”
  裴言神色泰然，“父亲为何不待见乔家的人？依我冷眼看下来，外祖父和善、是远近闻名乐善好施的大善人，母亲自嫁进显侯府的门，对祖母侍奉周到，对父亲您和睦得宜，即便她幼年失恃，进裴家当时年纪又小，加之出身书香门第，对庶务并不精通，却依然学着将里外家事打理地无有不安稳妥当，并不让祖母父亲操心半点，就连我知道的......姑母出嫁的嫁妆箱子的名单，泰半都是出自我母亲的私库，即便是如此，却也换不来姑母的半点好脸色，若不是母亲带来的那三十万两银子，想必现如今的显侯府连表面的风光都维持不了吧？”
  裴言所说的任意一条都像刀子一般狠狠戳在裴扬平的肺管上，这些事从来都是他的逆鳞，任何人都不能提及，即便是裴仪也不能。
  “你懂什么？”裴扬平脸色不善，眼睛略眯了起来，像是刑部大牢里审讯犯人的判官一般将他上下细细打量一番，冷笑一声才道，“即便是乔家的嫁妆，那也是他心甘情愿的，我又不曾逼迫，现如今通过你质问我又是何苦来？莫非你想替你母亲伸冤，继而忤逆犯上不成？”
  忤逆长辈是大不孝，更别提是生身父亲，又是勋爵之家，裴扬平可以对长子视若无睹甚至打压，连世子之位也不愿意请封；而即便如此，做儿子的裴言却不能以子逆父，遑论这样一个忤逆的大帽子扣下来，足以让裴言在京都受尽流言蜚语，甚至在殿前司毫无立足之地。
  殿前司那些官宦勋爵子弟无一不是被父母期许走关系送进来的，而他没有父亲托举，只能自己谋事。
  然如此生父不帮忙也就罢，却还在背后做这些小动作，甚至在外头养了外室还有了身孕——
  想必他是打算好了，待那外室之子诞下，他就要将自己取而代之了。
  或许长幼有序，一时不能越过自己，可父亲心中的轻重早已分明，祖母也一样，对于他来说不过是早晚之事，何须遮遮掩掩着自欺欺人，索性摊开在日头底下说个明白透彻。
  “母亲她......若不是父亲您对她态度冷若冰霜，从不如旁人夫妇一般相敬如宾、内外关切，又时不时宠幸内宅丫鬟，连母亲的贴身婢女也不能幸免......母亲她何故至心内不安，郁郁寡欢，以至于常年累月劳累过度身体亏损后来陨折不接导致去世？”裴言语气凝涩地如同从深井里捞起来的木桶，残破又长满了青苔，明明他的心一如深井的水冰凉彻骨，却还似乎渴望从对方脸上寻求一丝解答，“这些内宅之事最是磋磨人心，更何况是侯府深宅，既然父亲您不喜欢母亲，为何当初又要那样跪求外祖父将她嫁给您？”
  裴扬平生的面白美髯，是个儒雅的男子，平日里笑的时候给人如沐春风之感，且他所思所想都十分妥帖，说话做事也尽然周到，给人以文雅儒生的名仕之感。
  此时他半张脸都隐没在黑暗里，外头廊下的灯火映进来，与桌案上的豆灯对照，只将另外半张脸照的微亮，只是一双眼睛如矩如箭，将站在堂下的儿子看了个纤毫毕现，好半晌都沉默着。
  裴言容色无惧，双手看似随意垂在两侧，与之对视良久。
  等待的时间明明不过半刻钟，却让人感觉长的好似整年似的。
  裴扬平冷淡的面色忽然松动，甚至带了一抹玩味的笑意：“跪求？这是谁告诉你的？”明明是问，却又不等回答，自顾自又接着道，“你可知，你母亲在嫁给我之前是怎样的人？你不等查清便对你老子这般质问逼问，可想过带来的后果？哦，想必那乔家老儿无颜对你说这些，才将话粉饰漂亮将你诓骗。”他笑了笑，嘲弄道，“不过我不怪你，谁让你是她生下的？话既然说到此处，我不妨与你说个清楚，以免让你生出不该有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