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揣度

  她不死心上前几步笑盈盈道：“小姐初来，咱们侯府事事繁杂、样样繁多，吃喝都在大厨房做，住的玩儿的这些也没个女主君摆握。从前倒是咱们大小姐当家，自打她出阁到段府后，就依托还给了老夫人，只老夫人年纪大了，以后还得是小姐您当家做主，待小姐过门来，奴们可就指望着小姐呢。”
  她这样掐头掐尾的一番话像是在向覃柔卖乖求好，却又像是磨了棱角的圆轱辘话，周妈妈在后宅几十年最是会拿捏这样的小姑娘，自信满满地等着给了赏银后还要承谢。
  可覃柔只是将帕子放在膝前，婉柔羞涩地一笑：“我年轻还不敢想往后太远的事，只顾着眼前过好就行。妈妈送到也就了罢，想是还要去老夫人处回话，天干燥热待会就正午，眼下到处乱糟糟的，我便不留妈妈吃茶了，妈妈好走。”
  竟是摆明了送客。
  周妈妈笑容维持不下去了，面上深深沟壑里的脂粉像是得了感应，齐刷着往下落了遍地，更像是秋黄的梧桐叶，转个眼就由绿变成了黄，还没等人反应，便急匆匆地从枝头打着旋儿落了下去，蓦然又不知被谁踩了一脚，破碎难安。
  瞧着周妈妈甩袖离去，龚嬷嬷有些踌躇着凑上来劝解：“姑娘何苦得罪这些人？虽然是趋炎附势得望钱财，可将来终归是靠着她们管束侯府众人，您本就艰难，如何还要树立刻薄吝啬的名声？她们这样闲磕牙不生事不痛快的，保不齐要将姑娘添油加醋传遍整个侯府，到时候......”
  “嬷嬷也说她们就是这样的人，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拿辛苦赚来的钱对她们讨巧卖乖？”覃柔不在意道，只是心里又补了一句：我此行就是来折了这高攀的枝，眼下随我高兴即可，还管他们作甚？
  龚妈妈心中怪异小姐近日来行事古怪的很，却想到她从来就是柔中带刺的脾性，虽是乳母，倒也不好事事说教，只得作罢去收拾衣物行囊。
  天气渐有炎热，即使有风日头底下晒也受不住，吴善湫一路逛着走到凉亭水榭，又着绡丝菱扇连扇几下，才觉得凉爽舒适许多。
  池塘另一头的月华门正出来个青色的身影，虽是身长如玉，眉宇若险山峻峰，却是沉闷孤僻，不爱说话，更不喜说笑。
  只他几步出来，正巧路过月华门外头一株杏花树底下，杏花浅白，盈盈若雪，南风吹过一阵，纷纷扬扬落下一些，恍如初雪袅袅飘散，落在他的肩上，也落在吴善湫的心上。
  善湫被丫鬟拉袖子回神：“姑娘，再不去，言哥儿就要走了。”
  这才慌忙捉裙浅步快走，还好绕的路并不远，不过片刻，善湫就追上了他。
  小跑带走的急了，此时追上却又像葫芦似的，只憋红了一张小脸偷瞄裴言，不知该说什么好。
  婢女茜影自小跟着她，见她这番模样心里只道是‘姑娘这脸红的老毛病又犯了’，于是默默翻了个白眼，只笑着替她问：“言哥儿好巧出门，只是不知这时候去作甚？”
  裴言回颔首，道：“吴小姐妆安。今下有些私事出门，不值对小姐一提。”
  他虽然在回应，可态度却明显的疏离，甚至连多看她一眼似乎都有罪，目光只随着颔首瞧自己的手。
  善湫有些怅然，但很快换上一抹温和的笑意，似乎这份失落从没有过：“下月初二是我的生辰，母亲允准家里请戏班子唱堂，又预备着围屏煮茶、品花讲诗，言哥哥最擅诗文，到时可一定要来。”
  树上有蝉不停小声聒噪，微风摆柳划扫草莹，轻轻软软像是划在善湫的心上，她等着裴言说好，又怕他那张口说不好，一时间一颗心提起放下像是别在那黄柳丝上摇晃，找不着落脚点的踟躇难言。
  裴言不回答，茜影只好‘适时’打个岔：“听说府上来了位青州的姨妈，也通晓诗文，不如到时候一起请了过府来玩乐，再说说青州的风俗趣事，大家都是表亲一场也好相熟些。”
  善湫暗窥裴言的反应，更怕他觉得自己缠人，不自然笑了笑正要起头：“既然言哥哥.......”
  从前也不是没有相邀过，每每他都婉拒，多次下来，连茜影都觉着没希望，只善湫次次都借着探望老夫人为由到显侯府顽儿，舍下小姐的矜持脸面，见着裴言便要抱着冀望开口。
  谁知此回善湫给自己找台阶的话还没出口，裴言已然点头允了拢手道：“表妹生辰，我先祝表妹芳诞之喜，即是邀请，府上热闹我自与姨妈前来恭贺。”
  善湫顿然欣喜笑起来，步子不自知往前走一步还要说话，却见裴言立即往后退了半步，显然是刻意避嫌，善湫自知欣喜过望，不予计较这些，只抿唇微笑着与他道别：“既然说定了，当日一定要来。不耽搁言哥哥的要事，只天气渐渐炎热，出门还是要打伞、或是避一避日头才好。”
  裴言道是，有拱手略一礼就转身离去。
  他身躯渐有从少年郎发身到及冠的趋势，似乎两者只在一个瞬，方才她这样叮嘱，而他那样相敬，这对话犹如新婚夫妇送丈夫出门前的一番来回对话。
  她放心不下，他依依不舍，善湫的脸颊渐渐染上绯色，像是只褪青渐红的桃子，眼里流光满飞，只盯着裴言的身影消失在二进出外堂后才羞涩一笑，转身回去。
  .
  “老夫人不知，奴婢在侯府十几年，王孙贵族也不是没见过，就连从前的定远公世子也踏足过咱们侯府，哪里有盛气冲天的人？只如今这商贾之女让奴涨了见识，不仅言语狂妄，也是抠搜吝啬的主，”周妈妈扁着嘴一脸不屑，似乎已经看透了覃小姐的本质，搜肠刮肚着又寻到几个文雅的新词才开口。
  “从前咱们老侯爷还在世时，吴老太公也是作过客的，哎哟那时候相谈甚欢，连奴婢在外头都听到老侯爷夸下海口说将来外孙女嫁过来必定是十里红妆，万亩良田云云，如今这覃小姐到了咱们府上，连个赏银都不拿就出来，怕不是早就败光了家业，如今撑着富贵架子到咱们侯府来打秋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