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交锋

  高谦此前来，与梁妄二人皆是穿正补服，在外头堂厅里会面相谈。没想到今日梁妄只穿了家常的灰褐长裰，头戴方纱帽，站在案前提笔习字，这样闲散适意的模样不像是个知州，儒雅闲逸地倒像个书塾老先生。
  高谦作揖略拜，却不知他打量完对方拜下，对方也抽空抬头审视了他。
  高谦身高肩宽，生的眉目深邃，目光清朗，唇峰分明， 是个芝兰玉树的郎君。他到青州这些日子，梁妄看似无意，实则暗中多有窥探，见他洁身自好，无论宴请还是玩乐都洁身自好，不曾以粉头录事取乐，甚至身边只有个长随，连陈家送的美婢都婉拒了。若不是他对钱财有些隐晦，陈礼三人还真不知如何拉拢说合。
  这样的后生难得，若是可以选择他定然要将清芳与他许亲，而非行事不堪的孙舟。奈何他从前拜在孙阁老名下，如今的知州位置也是多亏孙阁老斡旋才得加以稳固，并非是他用女儿的婚事做酬，实在是事出紧急，不得已为之。
  心头掠过千丝万缕，那头高谦已经起身，“谦深夜造访，对州伯多有叨扰，还望州伯勿怪罪。”
  梁妄顺势撩袖搁下笔，请高谦至清红漆的官帽椅坐下，笑容和煦，毫不在意，“台使入夜造访，必然有要事，本官怎会怪罪？”
  二人心思皆深，又对对方心照不宣，果然高谦刚落座便拱手作揖，“东县堤坝之事，想必州伯今年的奏疏与请册都递上去了，料想这些时日也早有审阅，不知可有结果？”
  青州东县比起南平还要靠近水路关窍，大小船只皆要从此处过，按理是繁华富庶之地才是。
  然则二十年前，前朝修筑的堤坝被冲垮，待到今朝，自此上至知州、下至县丞，年年上奏疏、报请册。只是前朝建的堤坝早有损亏，若在其基础上补休，照着这年年暴雨的架势保不了三两年又要往里头丢银子补修，与其如此不如赶在雨季水位暴涨之前将翻修好，也算是一劳永逸的做法。
  但推翻重修请拨的银子确实偌大一笔，北面频生战时，西下又不安生，多番考量最终年年只拨一笔赈灾款用于屯粮，待雨季来时救济民生一碗清粥捱过去......年年请册，年年如此。
  无论青州官员调迁擢选轮番上位几何，都是这一根绳上的蚂蚱。待拨下来的银子收拢后，心照不宣将这些赈灾款封箱停当些时日再别调洗净，同时开了早就备好的粮仓，一半用来搭棚施粥，使得无处容身等着四泄之水退去的百姓再勒紧裤腰带吃这一日一顿的清粥，余下的另一半则用去市面上出手，不过比往日市价高三成，比起赚难财的商人实在是好很多。
  两厢齐下，不过盛夏至入秋前后区区两月余便有八九万两分赃入账，这样一笔年年都有的额外巨财，比起那三五百石的月俸可太过喜人了。
  高谦之前朝廷也不是没有委派御史来查证，但多数都被钱、色迷眼，且京都官员比起地方更加难混，有这样的好处，青州这地又年年如此，更不必担心会有风险，只乐呵呵收下玩乐月余便回京述职上疏，或有还盼着来年还有这样的好外务才好。
  梁妄心知高谦并不如陈礼三人所以为的贪财，但他的来意也不甚尚明，只端着静观其变的态度，唯叹气道，“台使月前还在京都，便知奏疏送去了京都，可见是对东县之事私有查之。既然你提起，本官便不得不说一句，东县堤坝经年久矣，别说本官尚任六七年，前任知州亦是累年上奏疏，却因国库不足拨动支持，便只能以维护赈民为主，即便今年本官也照例上奏，不过想来今年亦是如往年，无甚可期望了。”
  梁妄打太极，高谦亦是如他一般心知肚明，只望了眼他头上书写着‘端正清明’四字的匾额，对上他作态的神情，不免觉得令人发笑。但他向来喜怒不现于色，只倏忽就将一切完美掩盖在他清朗的眼中，“州伯劳心为民，自然体察百姓之苦，实在是为父母官一心一计，谦拜服。”
  见他面带笑容说出这话，倒是有种端正的谄媚，让梁妄失笑连连。
  “台使看着年轻，这说起献媚的话，倒也有几分意思。”梁妄哈哈一笑，丝毫不将他放在心上一般，反倒捧起手案的青白瓷茶盏示意高谦，“这茶是摇州的白捻翠，面前这一盏便是清明前的第一茬，最是清爽入口，台使尝一尝。”
  他意有所指，音也重在‘摇州’二字，想必并非是真让他尝尝什么白捻翠，只是隐约其词罢了。梁妄睐他，见其端起茶盏放在鼻尖嗅，果真浅吃一口，却不作其他反应。心中有了定论，不禁暗叹一声，这高谦当真是个心思深沉的，哪里是陈礼几人能猜透摸准。
  他心下定论后，又才道：“既是这时候来，想必台使并非是想与本官说些闲事吧？”
  高谦闻言起身，他身形颀长玉立，眉目清朗，这样立在房中，方才还略昏暗的灯火似乎都亮堂了些，只听他略谦卑着拢手作揖，道，“州伯见我来，或是猜到下官此行目的。只因青州东县堤坝一事，多年来已成了朝廷的心头顽疾，却年年不得其治。可溃烂疮病也总有要剜除的那日，如今委派下官到青州此行，照的也是如此之事，不说连根割除，也是要好生整顿一番，下官借住县丞府多日，冷眼瞧着上下一心、各司其职，也是难得的‘沆瀣一气’，实在是令下官刮目相看。”
  往日即便身穿补服皂靴，高谦皆是自称‘谦’，如今常服寻来，反倒是一口一个下官。
  此言一出，梁妄冷眼将高谦看着，嘴边始终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只是方才高谦来时是闲适的笑，如今则变成暗凝的冷意，“台使这般直言不讳，虽有疏漏不实待细考，却亦让本官心冷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