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把握

  “说到此处，下官不妨实言相告。”高谦目带笑意，语气缓慢咬字却清晰，“这些日子下官也并非不作实事，多有留意下抑是搜寻到不少，而今早大起，下官的疏本与各色账本、名册已经命人送回御史台，想必不日便能有消息或是人来。”
  梁妄心下一惊，面上却不显露分毫，纵是在官场油滑多年，惊过后暂且按捺住心思，露出些笑意来，眼神却冰冷的很，“小高大人——从前老夫在摇州任同知时，尊公也曾与老夫互为同僚，念着这份情谊老夫也得提点你一句。自你南下到青州也有好些日子，东县堤坝这事本是长年累月的寻常事，待过九月照往年奏疏上本亦就完结，小高大人也能早早回京述职，两厢岂不乐乎？何必生出如此多的事端来？岂不是让陛下头疼，也让......尊公劳心？”
  他任摇州州同知，后擢升青州知州一位，虽有孙阁老暗中转圜，但他若没有这上下润和、察言观色把控人心的本事，怕是三年考绩下来依然是调迁别处。
  堤坝赈灾银一事他自然也有插手参与，但大多是陈礼三人与覃三，若高谦真要告发此事，的确会麻烦些，但并非不能免难，只念着清芳的婚事不日就要提上案程，若是他牵连其中，怕是也会受足影响。
  高谦见他面上似是威胁，实际已然松口不少，这才撩袍复坐下品茗，略尝过后，又才道，“江南的茶的确是比京都更清爽润口，谦此前从未来过青州，饮过此茶后却觉得比京都的茶更适合口味，不知待谦回京之日，州伯能否与我送一份，权当送别之礼？”
  “哦？呵呵呵......我竟然没瞧出，台使心思百转呐。”瞧着他来势不好，次番一言却让梁妄有些诧异，旋即会心朗声一笑，觉得这小子甚有意思，不禁细细端详他。
  他一身雅正端平之气，看着似乎是个宁折不弯的深晦性子，这交谈下来，却发现其实是包藏了些许世故圆通在里头。
  气氛正缓和不少时，外头小厮进门来报，“老爷，夫人派了人来，说是家里来客，是否需要摆酒备菜待客？”
  梁妄宽了心，挥挥袖子道，“摆摆摆，让夫人好生准备，席面就设在庭院那半面翠竹栏院里头，再去春金楼请两个月琴琵琶来，今日我与台使要好生喝几杯。”
  高谦闻言不徐不疾起身拜道，“既州伯盛情，谦不敢推辞。”
  这翠竹栏院设在梁府庭院正中一处，两面拢翠、四下带青柏郁郁葱葱，能闻到若影若现的花香，却不知香味从何而来，梁夫人会面招呼后带着余杂人等退下去，又不过片刻后从一旁曲折处来两个额发齐眉、十四五妙龄小娘子，皆是穿红戴绿，一个抱月琴，一个抱琵琶，袅袅施礼后坐下拨弦吟唱起来。
  月下庭院深深，雅竹馥郁，琴声候着四下的虫鸣，比起一掷千金、粉头黛面的春金楼，这梁妄倒是很会享受的，怪道陈礼几次攒宴，他也不过去录个面。
  “开了春便是小女婚嫁好事，孙阁老是老夫的老师，论礼该早些去拜会。”梁妄笑意颇深，与高谦道，“月底便是好日子，这要出远门事务多要先处理停当，收拢装箱，好些日子才能回来。”
  高谦举杯饮下，喉结微动，“早就听闻摇州好风光，尤其是明月湖比起春金江还要壮阔，州伯劳累，趁着此时去游山玩水一番亦是好，若非谦有官令在身，定要与州伯同游才好。”
  “哈哈哈！”梁妄朗声大笑，捋须弓眉，“小高大人是国之栋梁，朝廷要事自然为上，不比老夫年老体渐弱，有些事想着，也是有心无力。只待老夫从摇州回程，必要再请小高大人来此饮宴一番！”
  高谦笑意盎然，施施然虚拢手，“谦自当遵命。”
  好在梁妄并非是滥酒之人，畅饮一番后便散宴残席，着人套车送高谦回去。
  此时已然月上高枝，星朗稀疏，街面上除了卖热饮小吃的摊子，也见不着几个人，凉风吹来，自比白日里头清爽不少。
  高谦吐了口浊酒气息，推拒了套车相送的梁家车夫，与长平一前一后走在长街上。
  “公子委曲求全，放低姿态，这梁知州虽知借坡下驴，可终究不是个省油的灯，若今日应下，明日与陈县丞几人勾连反咬公子如何是好？”长平颇为忧虑。
  高谦淡然一笑，不以为意，“陈礼与方主簿各有心思，早就不在梁妄掌控之下，多年来虽也有分账，却早是面和心不和罢了。也得亏有这空子让我可以挑拨，才能进展如此顺利。”
  长平却问，“可即便没有此事，那些账本名册足矣套牢这些人，又何必去对那梁老儿屈膝，大人或许小心过了？”
  高谦看他一眼，失笑摇头，“你以为就凭那账本名册，就能将这些泥鳅蛀虫揪出惩治？一味贪正并非是甚好事，偶时屈膝求全，只要结果是想要的，从前那些就也不重要了，毕竟朝廷只注重结果，并不看为了这结果做了什么。”
  长平听不懂，只好换了话题：“公子今日这趟，可并未得梁知州的承诺，若他反口，咱们又该如何。”
  “他已经给了承诺，”高谦抬眼看那高高悬挂的明月，回忆起梁妄头上写着‘端正清明’四字的匾额，倏然一笑，“不过再几日他就会启程去往摇州拜会孙阁老，他一走，京都的人想必也很快就到，届时就是发作的好时候。”
  这世上的公正公平本无权衡，只是将它放在与利益相较的天平上，若是利大过一切，再公正的心也有私心一脉。他即便是从京都而来，手握御史台令箭，可面对地头蛇一样的这些人，不用些釜底抽薪的法子，是没法子回去交差的。
  有了梁妄的暗语许诺，他做起这件事来也得心应手再无旁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