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昂贵花篮里散发出的腐败甜香，构成了失败者独有的气味。
  赵海龙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毫无意义的水晶灯。
  他醒了很久了。
  身体的疼痛早已麻木，但灵魂被碾碎的声音，却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输了。
  从股价崩盘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输了。
  但直到现在，他依然想不明白。
  李振国……
  那个名字，像一根扎进骨髓里的毒刺，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剧痛。
  那个满身铜臭，把所有技术都视为可量化交易商品的金融屠夫，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拿出“天梭”那种只存在于理论巅峰的东西？
  那不是商业。
  那不是科技。
  那是神迹。
  是神明降下的，只为审判他一人的，神罚。
  为什么？
  自己那个关于星辰大海的梦想，那个他愿意为之燃烧一切的梦想，为什么会错？
  难道理想，在绝对的资本和未知的力量面前，真的就只是一个笑话？
  “李振国……”
  赵海龙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这个名字。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就在这时。
  “吱呀——”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休闲装，背着一个半旧的双肩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就像一个不小心走错病房的大学生。
  但赵海龙在看到他那双眼睛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像两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整个宇宙的冷酷与虚无。
  它不属于人类。
  “你是谁？”赵海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年轻人走到病床边，拉过一张椅子，自顾自地坐下。
  他将背包放在地上，然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赵海龙。
  “我叫林渊。”
  林渊。
  这个名字，赵海龙从未听过。
  “你……是李振国派来的？”赵海龙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仇恨的火焰，“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谈收购的？”
  “都不是。”林渊摇了摇头。
  “我来，是给你一个答案。”
  赵海龙愣住了。
  “李振国不是你的敌人。”林渊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
  “他只是一个被选中的工具。”
  “一个……用来清理旧时代的，刽子手。”
  刽子手！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赵海龙脑中的迷雾。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天梭……天梯科技……是你搞出来的？”赵海龙的声音在颤抖。
  “可以这么理解。”林渊没有否认。
  赵海龙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笑得牵动了胸口的伤，剧烈地咳嗽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选他？为什么是我？”
  “因为他够贪婪，够残忍，够没有底线。他的欲望，是推动这台绞肉机最好的燃料。”林渊的回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至于你……”
  林渊看着他，那双非人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于“分析”的神色。
  “你的失败，不是因为你的梦想错了。”
  “而是因为你的梦想，太小了。”
  太小了？
  赵海龙感觉自己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他倾尽家产，赌上一切，打造华夏最强的商业火箭，探索星辰大海，这还叫小？
  “你以为你在造火箭，去探索宇宙。”
  “但实际上，你只是在造一辆性能更好的马车，妄图追上一个即将进入高铁时代的巨人。”
  林渊的声音冰冷而残酷。
  “你和李振国，都犯了同一个错误。”
  “你们的战争，始终局限在地球这个小小的池塘里。”
  “你们在争夺池塘里哪片荷叶更大，哪条小鱼更肥。”
  “而我们……”
  林渊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天花板，望向了那片真正的深空。
  “我们要做的是，把整个池塘，搬到天上去。”
  赵海龙彻底怔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这个年轻人用最粗暴的方式，彻底击碎，然后重组。
  这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宏大到令人绝望的，格局。
  “所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是一个多么可悲的，井底之蛙？”赵海龙惨笑着，眼中满是自嘲。
  “不。”
  林渊摇了摇头。
  “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他从双肩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了赵海龙的床头柜上。
  不是什么合同，也不是什么协议。
  而是一份图纸。
  一份……结构极其复杂，赵海龙只看了一眼就头皮发麻的……发动机图纸。
  【“祝融”二型，全流量分级燃烧循环液氧甲烷发动机，推力：五百吨】
  轰！
  赵海龙的大脑，再次被引爆了。
  “天梭”用的，只是一型！
  眼前这个，是二型！
  这……这已经不是科幻了！这是神话！
  “这是南天门计划里，最基础的运输系统动力单元之一。”林渊淡淡地说道。
  “它有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技术难点，其中有九百六十四个，是目前地球科技无法独立解决的。”
  “但是……”
  林渊看向赵海龙。
  “你的‘海龙’系列火箭，虽然在我们的标准里，是落后的，原始的，不值一提的。”
  “但你在过去二十年里，积累了三万七千多次失败的实验数据。”
  “这些数据，对我们来说，很有价值。”
  “它可以帮助我们，规避掉至少百分之三的，可预见的，低级错误。”
  赵海龙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赵海龙先生。”林渊第一次用上了敬称。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带着你那份可笑的骄傲，和你那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一起被历史的洪流彻底淹没，成为商业教科书上一个愚蠢的失败案例。”
  “第二……”
  林渊伸出手，指向那份图纸。
  “忘记你的瀚海集团，忘记你的亿万身家，忘记你董事长的身份。”
  “成为‘南天门计划’里，一个最底层的，最普通的，发动机项目组的，技术顾问。”
  “你的任务，不是创造，不是领导。”
  “而是用你那三万七千多次失败的经验，去告诉那些真正的天才，哪些路，是走不通的死路。”
  “你的价值，不再是你的成功。”
  “而是你的失败。”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海龙死死地盯着那份图纸，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这是……什么？
  是怜悯？是施舍？
  不！
  这是比直接杀死他，还要残忍一万倍的，羞辱！
  让他，这个曾经的航天骄子，去给别人当垫脚石？
  让他，用自己一生最惨痛的失败，去成就别人的伟大？
  可是……
  他的目光，无法从那张图纸上移开。
  那上面每一个线条，每一个参数，每一个设计，都散发着一种致命的，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诱惑。
  那是他梦寐以求，却又遥不可及的，真正的，星辰大海！
  去，还是不去？
  生，还是死？
  骄傲，还是梦想？
  ……
  天穹资本，战争指挥部。
  李振国端着一杯顶级的苏格兰威士忌，站在巨大的屏幕前，欣赏着瀚海集团那条惨不忍睹的K线图。
  空气中弥漫着金钱的硝烟味，和胜利的甜美味道。
  他的身后，那群曾经的金融精英，如今的战争狂人，正在高声汇报着战果。
  “董事长！瀚海集团数据中心业务已全面崩盘！我们成功接手了他们百分之七十的客户！”
  “他们的现金流已经断裂！正在疯狂抛售资产！”
  “银行已经开始催债！赵海龙完了！他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振国听着这些，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赢了。
  赢得如此轻易，如此彻底。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有一丝空虚。
  这扬战争，来得太快，结束得也太快。
  就像用歼星舰去打一个原始部落，毫无博弈的快感。
  他甚至有些怀念，过去二十年里，和赵海龙你来我往，斗智斗勇的日子。
  那个蠢货，虽然理想主义得可笑，但至少，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而现在……
  李振国摇了摇头，将这丝不合时宜的情绪甩出脑海。
  赢家，不应该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就在这时。
  他的私人终端，再次响起。
  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属于“林渊”的，加密通讯。
  李振国接通，以为会是下一个“技术包”，下一个“死亡名单”。
  但这一次，不是。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视频画面。
  画面里，是医院的病房。
  赵海龙那个丧家之犬，正躺在病床上。
  而他的床边，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个叫“林渊”的年轻人！
  李振国端着酒杯的手，猛地在空中，停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他在干什么？
  我的武器供应商，为什么会和我的敌人，坐在一起？！
  李振国下意识地按下了录音键，将音量调到最大。
  他听到了林渊那平淡到令人发指的声音。
  “……成为‘南天门计划’里，一个最底层的，最普通的，发动机项目组的，技术顾问。”
  “你的价值，不再是你的成功。”
  “而是你的失败。”
  轰隆！
  李振国感觉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他不是傻子。
  他瞬间明白了这一切！
  他，李振国，天穹资本的帝王，华夏商界的传奇……
  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用来给“南天门计划”清扫路障的，打手！
  一个被推到台前，吸引了所有火力和仇恨的，棋子！
  而现在，这个棋子，在清扫完障碍之后，似乎……就要被抛弃了？
  那个真正的执棋者，竟然开始招降他刚刚才打败的敌人！
  滔天的愤怒和被愚弄的耻辱，瞬间淹没了李振国。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里那个年轻人的背影，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是比之前对付赵海龙时，还要强烈百倍的，杀意！
  就在这时。
  屏幕里的林渊，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他缓缓转过头，隔着屏幕，看向了李振国。
  那双冰冷的，非人的眼睛，穿越了空间的阻隔，与李振国的目光，对撞在了一起。
  然后，林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他对着病床上的赵海龙，也对着屏幕前的李振国，用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清的声音，缓缓说道：
  “赵先生，忘了告诉你。”
  “李振国，只是我们用来筛选合作伙伴的，第一道，压力测试。”
  “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那么……”
  “你想，买一张，入扬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