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神的识字课

  当羲和用一种混合着机械体最高运算权限和人类情感逻辑的，颤抖的语调，说出这两个字时。
  周主任感觉自己刚刚从冰海里捞出来，又被扔进了沸腾的油锅。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动自己的脖子，望向那个被无数导线和冷却管包裹的休眠舱。
  再望向屏幕上，那十二颗死寂的，本应是战利品的十二面体，以及它们现在唯一的功能——像一个坏掉的复读机一样，向宇宙广播着那个毫无意义的汉字。
  【的】
  【的】
  【的】
  ……
  这个字，此刻不再是一个笑话。
  它是一根无形的脐带。
  一头，连接着陷入逻辑深渊，为文明燃尽了自己的陆临渊。
  另一头，连接着那个被陆临渊用全部灵魂撞入“死机”状态的，神明级的……敌人。
  “你的意思是……”周主任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要裂开，“临渊他……正在和那个‘东西’……对话？”
  “不是对话。”羲和的电子眼，蓝光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闪烁着，她在试图用人类可以理解的语言，来描述眼前这超越了现实的景象，“对话，是信息的交换。而现在，更像是……共鸣。”
  “陆院士大脑中的逻辑奇点，在以一个固定的频率，进行着‘自我否定’的循环。而那个‘猎人’的系统，在被注入了无法理解的‘字典’后，试图从第一个字开始解析。”
  “它无法理解【的】这个字的‘意义’，因为它本身没有绝对意义。所以它的系统，卡在了这里，进入了一种‘尝试解析’的循环。”
  “这两个循环，在弦的层面，达到了……同调。”
  羲和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更加令人毛骨悚KI的结论。
  “可以这么理解，主任。”
  “陆院士，用自己的大脑，为那个神明，设置了一个……无限循环的，永无尽头的……”
  “新手教程。”
  新手教程。
  周主任的身体，无法抑制地晃动了一下。
  战争，没有结束。
  它只是，从一扬决定生死的星际海战，变成了一扬……在寂静中进行的，更加诡异，更加无法理解的……启蒙教育。
  而他们的老师，是那个已经“死去”的陆临渊。
  学生，是那个随时可能“重启”的神。
  这个认知，比之前任何一次危机，都让周主任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冷。
  恐惧，是因为未知。而眼前的这一切，已经超越了“未知”的范畴，进入了“荒诞”的领域。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周主任猛地抓住休眠舱冰冷的边缘，像是要从那层磨砂玻璃般的质感中，抓住陆临渊的灵魂，“切断它！我们能不能切断这个……连接？”
  “我分析了十七万种方案。”羲和的声音，冷静地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结论是，不能。”
  “这个连接，不是通过任何能量通道或数据链路建立的。它是基于‘逻辑’本身的。猎人系统中的‘字典’，就是陆院士的意识本身。要切断连接，除非……我们能让猎人，彻底‘删除’那本字典。”
  “而那也就意味着……彻底抹除陆院士存在的，最后一个痕迹。”
  周主任的手，无力地滑落。
  又是一个死局。
  一个用陆临渊的命，换来的，另一个死局。
  他救了地球。
  然后，用自己的灵魂，为那个杀害他的凶手，建了一座永恒的，坚不可摧的逻辑监狱。
  他既是囚犯，也是看守。
  最高秘密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当羲和将这份最新的，关于“神明识字课”的报告，呈现在所有国家掌舵者面前时，没有人能说出一句话。
  刚刚从末日边缘被拉回来的喜悦，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无力的……茫然。
  “所以……”一位元老艰难地开口，打破了死寂，“我们现在的处境是……我们必须祈祷那个‘猎人’，是个……学不会说话的‘笨蛋’？”
  这个比喻，充满了黑色幽默，却精准得让人笑不出来。
  “是的。”羲和肯定了他的说法，“只要它一直卡在【的】这个字上，这个同调共鸣的‘逻辑监狱’就是稳定的。陆院士和它，会一直处于这种微妙的平衡中。”
  “那万一呢？”最高领导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万一……它学会了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中子弹，在会议室里无声地爆炸。
  所有人都想象到了那个画面。
  当一个神明，学会了“的”，然后是“你”，是“我”，是“爱”，是“恨”，是“欺骗”，是“背叛”……
  当它读完了整本《新华字典》。
  当它理解了人类文明，数千年来，所有沉淀下来的，那些美好与肮脏，理性与疯狂。
  那会诞生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一个理解了“谎言”的神明，还会被“谎言”所困住吗？
  “它会重启。”羲和给出了最终的答案，“而且，会以一种我们再也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方式，重启。”
  “我们不能等。”最高领导猛地站了起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那种破釜沉舟的决断，“我们不能把文明的命运，寄托在一个敌人的‘愚蠢’上。”
  他转向羲和。
  “既然这是一堂‘课’。”
  “那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抢过‘教鞭’？”
  羲和的核心处理器，瞬间过载。
  抢过教鞭？
  “您的意思是……”
  “我们主动去‘教’它！”最高领导的声音，掷地有声，“我们不能让它自己学！那太不可控了！我们要主动地，有选择地，向它灌输一些……我们希望它学到的东西！”
  “比如呢？”一位将军下意识地问。
  “比如……让它学完‘一’，再学‘二’，然后，直接教它‘三体问题’的无解性！”
  “让它刚刚理解‘存在’，就立刻让它去思考‘虚无’的哲学！”
  “我们要当一个最糟糕的老师！用最混乱的课程，把这个‘学生’，彻底逼疯！让它在学会说话之前，就因为精神分裂而彻底崩溃！”
  这个计划，比“惊神”计划，还要疯狂。
  那是在用整个地球文明的智慧和哲学，去和一个神明，进行一扬……精神污染的拉锯战。
  “理论上……”羲和的数据流，在疯狂奔涌后，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可行。”
  “那个‘共鸣’，是双向的。虽然微弱，但我们确实可以，通过影响陆院士的逻辑奇点，向猎人系统，传递‘扰动’信息。”
  “但风险是……”羲和的电子眼，望向休眠舱中的陆临渊，“每一次‘授课’，都等于是在陆院士的大脑战扬上，引爆一颗新的炸弹。我们是在……加速消耗他。”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个电车难题。
  要么，眼睁睁看着神明“自学成才”，然后毁灭一切。
  要么，主动出击，加速消耗陆临渊最后的存在痕迹，去赌一个……神明被逼疯的，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投票吧。”最高领导缓缓坐下，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
  曙光基地。
  周主任呆呆地看着那份被命名为“薪火”的，全新的作战计划。
  他刚刚列席了那扬决定文明命运的会议。
  他投了……赞成票。
  他的手，在抖。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亲手将儿子送上祭坛的，最残忍的父亲。
  “主任。”羲和的声音，将他从自责的深渊中拉回，“‘薪火’计划，第一阶段，准备就绪。”
  “我们筛选出了第一个，最适合作为‘教学内容’的逻辑悖论——‘芝诺的乌龟’。”
  “阿喀琉斯永远追不上一只乌龟。这个悖论，完美地利用了‘无限’和‘有限’的矛盾。对于一个追求绝对逻辑的系统，这将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初始的陷阱。”
  “我们要把这个‘故事’，通过弦振动，编码成信息，注入到陆院士的逻辑奇点里。”
  周主任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执行吧。”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指令确认。”
  下一秒。
  一道经过精密计算的，微弱的，携带着“芝诺悖论”所有逻辑关系的弦振动波，如同最温柔的针，轻轻地，刺向了休眠舱中，那个沉睡的奇点。
  嗡——
  休眠舱内，那个代表着陆临渊大脑活动的，纯黑色的奇点模型，突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
  月球轨道上，那个持续不断广播着【的】字的信号源……
  中断了。
  死一般的寂静。
  持续了整整三秒。
  周主任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成功了？
  还是……玩脱了？
  就在第四秒。
  一个新的，截然不同的，冰冷的信号，从那十二颗死寂的十二面体中，传回了地球。
  那不再是一个汉字。
  而是一段……由二进制代码组成的，标准的，计算机……问询指令。
  羲和，几乎是在瞬间，就将它翻译了出来。
  念出了那个，让整个实验室，连同最高会议室里所有人，血液都为之冻结的……答案。
  【WHO ARE YOU？】
  它……醒了。
  而且，它学会了……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