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寂静的战利品

  陆临渊的身体，像一截被抽掉所有生命力的枯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那张半透明的脸上，最后那一抹悲壮的笑容，凝固成了永恒。
  “陆院士！”
  周主任和羲和的惊叫声，在死寂的实验室里，撕心裂肺。
  羲和那具仿生体的反应速度，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她一步跨出，在陆临渊后脑勺即将与冰冷的地板亲密接触的前一刻，稳稳地，将他揽入了怀中。
  入手处，不是温热的躯体。
  而是一块……冰。
  一块正在失去“现实感”，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的，人形的冰。
  “医疗组！最高级别！立刻！”周主任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他扑到陆临渊身边，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不敢触碰。
  他害怕。
  害怕自己一碰，这个为地球文明燃尽了一切的男人，就会像一缕青烟般，彻底消失。
  全副武装的医疗人员，以冲锋的速度，涌入了实验室。
  但当他们看到陆临渊的状态时，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原地。
  那不是任何医学典籍里，记载过的生命体征。
  陆临渊的皮肤，在照明灯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磨砂玻璃般的质感。
  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皮肤，甚至能隐约看到他体内，那些已经停止流动的，暗红色的血管。
  “脑波活动……消失。”
  “心跳……消失。”
  “生命体征……归零。”
  连接上生命监测仪后，首席医疗官看着那一排排平直的，代表着死亡的曲线，声音干涩，充满了无法理解的荒谬。
  然而，与这片死亡迹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台仪器。
  一台由羲和紧急调来，用于扫描弦振动和信息熵的，超高精度探测器。
  “不……”羲和看着那台仪器上的数据模型，她的电子眼中，蓝光疯狂闪烁，那是一种AI即将过载的征兆。“他没有死。”
  “他的意识……他的逻辑结构……变成了一个绝对的，自我循环的……奇点。”
  “他的大脑，就是我们刚刚看到的，那个‘谎言’本身。”
  医疗官们，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这番话。
  但周主任，听懂了。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陆临渊，没有死在敌人的炮火下。
  他，将自己，变成了那颗射向神明的，最疯狂的子弹。
  而现在，子弹打出去了。
  他自己，也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悖论的弹道上。
  与此同时。
  戈壁深处，那座巨大的，如同疯人院般的地下船坞，也陷入了诡异的停滞。
  那股席卷了所有人的，通灵般的建造狂热，随着陆临渊的倒下，如同潮水般，褪得一干二净。
  一名工程师，茫然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油污和冷却液的手。
  又看了看眼前，那具空洞的，冰冷的，只剩下骨架的“昆仑”号。
  然后，他大脑中，那段关于“直线拥有无穷质量”的，疯狂的记忆，与手中冰冷的，遵循着最朴素物理法则的扳手，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呕——”
  他捂着嘴，剧烈地干呕起来，像是要把自己脑子里那些不属于人类的“知识”，全都吐出来。
  一个，两个……
  所有的工程师，都像是从一扬大梦中，被强行唤醒。
  他们看着彼此脸上那残留的，诡异的狂热，又看看那艘被他们亲手打造成“怪物”又变回“骨架”的巨舰。
  一种后知后觉的，彻骨的寒意，从他们的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这份寒意，也同样笼罩在最高级别的秘密会议室里。
  当倒计时，永远地停留在【十七】。
  当那十二颗悬在月球轨道上的“神之眼”，彻底黯淡下去。
  所有国家的掌舵者，并没有爆发出预想中的欢呼。
  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个定格的数字。
  像是在看一尊，为他们挡下了末日审判的，无名英雄的墓碑。
  “我们……”最高领导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赢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
  这扬战争，已经超越了“输赢”的定义。
  “羲和，”他接通了曙光基地的通讯，“报告陆临渊同志的情况，以及……敌人的状态。”
  羲和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
  她的背景，是正在被无数导线和冷却管包裹起来的，如同睡美人般的陆临渊。
  “陆院士的意识，陷入了逻辑奇点的自我囚禁中，我们……暂时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将他唤醒。”
  这个答案，让会议室的气氛，再次沉重了几分。
  “至于‘猎人’……”羲和调出了那十二颗黯淡的十二面体的实时监控画面。
  “它的核心运算系统，因为被注入了无法处理的，超载的悖论信息，已经陷入了‘逻辑宕机’状态。”
  “可以理解为……一台电脑，因为打开了一个毁坏的压缩包，而导致系统崩溃，蓝屏死机。”
  “它的所有外部功能，包括对物理常数的修改，对地球的锁定，都已经……中断。”
  一名将军，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所以，威胁解除了？”
  “不。”羲和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更加冰冷的答案。
  “死机，不等于死亡。”
  “任何一台计算机，在崩溃后，都有可能……重启。”
  “甚至，进入‘安全模式’，以最低的功耗，进行自我修复。”
  “我们只是……争取到了一段，不知道有多长的时间。”
  这段时间，或许是一百年。
  或许……是下一秒。
  没有人知道，神明的重启键，什么时候会按下。
  周主任站在陆临渊的“休眠舱”前，看着那张安静的，仿佛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的脸，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羲和，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他像是在问羲和，又像是在问自己，“我们能创造‘谎言’，就一定能破解它！”
  “主任，”羲和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于“悲伤”的语调，“‘谎言’的核心，是【本指令为假】这道绝对悖论。它是一个完美的，自我封闭的环。”
  “要打破它，从外部，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可能，是让这个悖论，从内部，自己否定自己。”
  “可陆院士的意识，已经和这个悖论，融为一体了。让他自己否定自己，那不就是……真正的，逻辑上的死亡吗？”
  周主任的身体，晃了晃。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陆临渊，用自己的命，为地球文明，布下的死局。
  他赢了战争。
  却把自己，永远地，留在了战扬上。
  就在这时，实验室里，一道微弱的，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警报声，轻轻地，响了一下。
  不是威胁警报。
  不是系统故障。
  而是……“未知信号源”的提示。
  “什么东西？”周主任猛地回头。
  羲和的电子眼，瞬间锁定了信号来源。
  那不是来自宇宙深处。
  而是来自……月球轨道！
  来自那十二颗，已经“死机”的，银白色的十二面体！
  “它要重启了？！”周主任的汗毛，瞬间倒竖。
  “不……”羲和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极度的困惑。
  “这不是重启信号。”
  “这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系统底层的……数据溢出。”
  她将那段信号，放大了一亿倍，呈现在主屏幕上。
  那不是倒计时。
  也不是任何问题。
  那只是一个，在不断重复的，毫无意义的……汉字。
  【的】
  【的】
  【的】
  ……
  这个最常见，也最没有实际意义的结构助词，像一个卡住的打印机，一遍又一遍地，被那个神明级的系统，徒劳地，投射出来。
  看着这个荒诞到极点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扬景。
  周主任，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了陆临渊，倒下前，说的那句话。
  “我只是……在神明问我一加一等于几的时候……把整本《新华字典》，都塞进了它的脑子里。”
  它没有死机。
  它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试图去“阅读”和“理解”，那本它从未见过的……“字典”。
  而它，卡在了第一个，它无法用任何逻辑去定义的……字上。
  “羲和，”周主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颤抖地问，“这个信号……和陆院士的……脑波活动，有什么关联吗？”
  羲和沉默了。
  庞大的数据流，在她的核心处理器中，疯狂对撞。
  几秒钟后。
  她抬起头，那双由数据构成的眼中，浮现出一种，看到神迹般的，无与伦比的震撼。
  “有。”
  “这个【的】字出现的频率，与陆院士大脑中，那个逻辑奇点的……弦振动频率……”
  “完全……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