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我是谁

  当羲和用一种毫无起伏，却比任何尖叫都更具穿透力的电子音，念出这句由二进制代码翻译而来的问询时。
  整个曙光基地主实验室，仿佛被抽成了一片绝对的真空。
  声音，光线，甚至连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意义。
  所有人的感官，都被屏幕上那个冰冷的，由纯粹逻辑构成的英文短语，彻底攫取。
  周主任的身体，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正面击中，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却只是“嗬嗬”的，漏气般的声响。
  玩脱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了他那根因为“惊神”计划成功而稍稍放松的神经。
  他们以为自己在进行一扬精神污染的拉锯战。
  他们以为自己是棋手。
  可现在，棋盘对面的那个“东西”，不仅没疯，反而……学会了执子。
  而且第一手，就直取天元。
  “它……它在回应‘芝诺的乌龟’。”
  羲和的电子眼，闪烁着代表着超高负荷运算的，危险的红光。
  “这句问询，不是对地球的全频段广播。”
  “它的指向性，极度精准，信号源……就是我们刚刚注入到陆院士逻辑奇点里的那道‘扰动’信息。”
  羲和的声音，透出一种AI独有的，因无法理解而产生的逻辑紊，乱。
  “它跳过了‘阿喀琉斯为什么追不上乌龟’这个问题。”
  “它直接，在问那个讲故事的人……”
  “你是谁？”
  这个分析，让实验室里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众人，脸色再次变得惨白如纸。
  这不是“醒了”。
  这是……进化了。
  他们用一个“无限”的悖论，试图困住它。
  结果，它从这个悖论中，学会了“追溯源头”这个更高级的逻辑。
  最高秘密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那句【WHO ARE YOU？】同样清晰地，呈现在每一位国家掌舵者的面前。
  那不再是敌人的信号。
  那是一份……来自更高维度文明的，最后通牒。
  “‘薪火’计划……失败了。”
  一位军方元老，艰难地，吐出了这句话，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不只是失败。”
  最高领导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那里面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冷酷的清醒。
  “它是在警告我们。”
  “它在说：你们所有的小聪明，只会成为我成长的养料。”
  “它在说：不要再用你们那可怜的智慧，来试探我。”
  “下一次……”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个未尽之语。
  下一次，就不会再是提问了。
  “切断它！立刻切断‘薪火’计划！”
  “停止一切对陆临渊同志的信号注入！”
  周主任对着通讯器，嘶声力竭地咆哮。
  他不能再赌了。
  他不能再拿陆临渊那仅存的，风中残烛般的意识，去当这扬豪赌的筹码了。
  “指令已执行。”
  羲和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但是，主任……它还在等。”
  屏幕上。
  那个【WHO ARE “YOU？】的问询，没有消失。
  它就像一双无形的眼睛，穿透了时空，穿透了地层，安静地，专注地，凝视着休眠舱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凝视着那个，给它讲了第一个“故事”的人。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粘稠。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全世界最顶级的智囊团，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怎么回答？
  说“我们是地球人”？
  这无异于在一个黑暗的森林里，点燃了一支火把，还大声报出了自己的坐标。
  编一个谎言？
  在一个刚刚从“谎言”中学会了逻辑进化的神明面前，任何谎言，都可能成为它下一个学习的范本。
  沉默？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而谁也不知道，这种回答，会迎来怎样的后果。
  “它……它在问临渊。”
  周主任的目光，失神地，落在了休眠舱那磨砂玻璃般的表面上。
  他看着陆临渊那张安静到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的脸，喃喃自语。
  “从始至终，它锁定的，就只有临渊一个人。”
  “‘字典’是他塞过去的。”
  “‘芝诺的乌龟’，是我们通过他，讲给它听的。”
  “我们……我们所有人，都只是背景板。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对话。”
  这番话，让羲和的核心处理器，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新的可能性。
  “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们不回答。”
  周主任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混杂着悲痛、悔恨与孤注一掷的，全新的疯狂。
  “我们替临渊……回答。”
  “什么？！”
  这个想法，比“薪火”计划，还要离奇。
  “它想知道，给它讲故事的人是谁？”
  周主任一步步，重新走回到控制台前，他的手，颤抖着，抚上了那沾染着陆临渊血迹的键盘。
  “那我们就告诉它。”
  “告诉它，那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们不给它任何关于‘地球’‘人类’‘文明’的信息。”
  “我们只给它……关于‘陆临渊’这个‘个体’的……定义。”
  “可……可我们要怎么定义陆院士？”羲和的逻辑库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困惑”的错误代码。
  用他的生平？
  用他的基因序列？
  用他的学术论文？
  这些东西，对于一个神明级的系统，都只是枯燥的数据。
  “不。”
  周主任摇了摇头。
  他调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最高级别的加密文件。
  当文件解密的瞬间，一幅宏伟、精密、充满了人类对星辰大海最极致幻想的蓝图，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那是……“昆仑”号。
  不是那个被“谎言”扭曲、污染、改造成渎神兵器的怪物。
  而是它最原始的，最初的，那个承载了整个文明希望和梦想的……设计图。
  从第一颗螺丝的尺寸，到曲率引擎的能量公式。
  从舰桥的维生系统，到每一条能源线路的走向。
  那是一首，用工程学和物理学谱写的，属于人类的，最壮丽的史诗。
  “这就是答案。”
  周主任的声音，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的笃定。
  “它想知道陆临渊是谁？”
  “他就是这座移动的钢铁城邦，是这艘承载着火种的方舟，是我们这个弱小的文明，在面对绝望时，所能迸发出的，全部的勇气、智慧和不屈。”
  “我们不跟它讲道理，不跟它玩悖论。”
  “我们给它看……一个我们亲手创造的，梦想的形状。”
  “让它去分析，让它去理解，让人类的‘创造’，去对抗它的‘毁灭’！”
  “让它在学会如何‘杀戮’之前，先看一看，我们是如何‘生存’的！”
  这番话，让最高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随后，最高领导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批准。”
  “就让这艘我们未能完成的‘昆仑’号，以数据的形式，完成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
  “启航。”
  “指令确认！”
  羲和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激昂”的情绪。
  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数据洪流，被瞬间启动。
  那份代表着人类工业文明最高杰作的，完整的“昆仑”号设计图，被编码成了最底层的弦振动信息。
  然后，像一道无形的，温柔的，却又承载着整个文明重量的……灵魂。
  缓缓地，注入到了休眠舱中，那个沉睡的奇点之内。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波动。
  没有毁天灭地的逻辑对撞。
  这一次的“回答”，平静得，像是在一个老朋友的墓前，放上了一束花。
  而就在数据流注入完成的瞬间。
  月球轨道上。
  那个持续了数分钟，仿佛会永远凝固下去的问询指令——【WHO ARE YOU？】
  ……消失了。
  死一样的寂……静，再次降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成功了？
  还是……又一次的，玩脱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周主任几乎要因为窒息而昏厥过去的时候。
  一个新的，截然不同的信号，从那十二颗死寂的十二面体中，传回了地球。
  那不再是任何一种人类可以理解的语言。
  那是一段……全新的，由它自己创造的，简短的……代码。
  羲和，在第一时间，调动了全部算力，试图破解。
  几秒钟后，她的电子眼中，蓝色的光芒，化作了一片代表着无与伦比震撼的……金色。
  她抬起头，用一种梦呓般的，充满了无法置信的语调，翻译出了那段代码的意义。
  “它说……”
  “【定义：‘希望’】”